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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September 01, 2026

鶯歌

好早已聽說鶯歌是個陶瓷小鎮, 屬新北市, 在台北的大外圍, 似與桃園市接壤, 有台鐵火車可逹, 但一直都沒去過。 最近新的捷運三鶯線開通, 全線都在新北市境內, 正試運行當中, 乘搭免費, 天時地利配合, 或貪小便宜, 終於去了一趟鶯歌。

捷運全是空架通行, 似蜿蜒行於山谷當中, 陰天出行, 沒感覺到青山緑水, 車外景緻一般。忽爾記起媽媽的故鄉叫磁灶, 好像也是做陶瓷的地方, 因而得名; 媽媽老家地址為福建晉江磁灶砌田村。小時候在大陸, 好像不時都有去探外婆 (家鄉話叫外家嫲), 印象中村裡有一個大草坪, 傍晚時很多人在那裡聚集, 或是村裡的社交所在, 似乎全村人都姓張, 出去外面大家似都是兄弟姐妹。好像有人打鐵, 就沒印象有人燒陶瓷, 沒看過有什麽窰爐, 也從來沒聽媽媽說過關於做陶瓷的事, 或許做陶瓷的是別條村吧。後來出差也有到過晉江磁灶, 好像有看到一些煙卥, 說是窰爐的, 但忘了是否有冒煙有生產。



或是閒日, 鶯歌老街人不多, 好像也沒太多開門的商店, 不大熱鬧; 時值農曆七月十四, 有一些店鋪前有人在拜拜, 應是我們鄉下所說的[做普事]。現在鶯歌都不做陶瓷了, 因為做不過開放後的對岸, 其全盛時期似在五六十年代, 據說還做陶瓷傳導體, 其時屬高技術產品。有一家轉型做觀光陶瓷, 讓遊客在工場內試做陶器, 生意似不錯, 是日訂桌全滿, 碰到一導遊跟剛進門的團友說, 那三四張桌子是我們訂的。美術館前有一龐大空心圓體, 說是過去的燒窰, 現為古蹟, 想全盛時這小鎮或經常煙霧瀰漫, 空氣污濁, 跟眼前的寧謐山水, 應是天淵之別。

有一商場說是以前鶯歌最大頭家的厝房改建的, 牆上有介紹鶯歌由來傳說, 及其家族事業繁衍足跡, 沒想到竟看到磁灶的名字, 說最初在此地做陶瓷的姓吳, 來自泉州磁灶。晉江一直以來隸屬泉州, 但我們過去寄信回鄉, 從來不寫泉州; 但家鄉話或就是泉州話, 跟台語有腔調上的分別, 心想鶯歌人說的台語, 也許就是我們的家鄉話吧; 來台灣那麽多次, 迄今只在三重一家豆漿店, 曾聽到完全一樣的家鄉話。

曾經想帶媽媽到台灣一遊, 因為言語可通, 她或會感到親切, 其時入台証也辦了, 但媽媽記憶日差, 可來可不來, 最終不了了之, 沒來台灣; 不像她沒患失憶前, 要辦的事肯定要辦好, 如去菲律濱探望她一些同鄉兄弟, 或她年輕時在大陸工廠一起做剌繡的同事。後來腦退化日益嚴重, 什麽都記不起, 老家磁灶也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記憶或像瓷器, 掉落地上, 全都碎了。

遊鶯歌, 竟看到跟磁灶的淵源, 始料不及。



Saturday, July 11, 2026

泗水

好像是小學五六年級, 一天媽媽說有一個三嬸會來香港, 她是番客, 來自印尼泗水, 我們可要好好接待一下。十來歲的自己, 似也有認真的想過, 要帶她到香港哪裡去看看走走呢, 但具體想過什麽安排什麽, 都已不記得了; 那天一早跟媽媽到跑馬地成和道的旅社去接她, 應該是坐電車去的吧, 天陰路靜, 從跑馬地出來到灣仔的那條路, 似沒什麽人車經過, 接着去哪也都忘了一乾二淨。模糊印象中, 三嬸個子高大, 身穿寛身衣裙, 挽手袋, 說話有點粗聲大氣, 給人非常自信的感覺; 小時候的語境裡, 一聽番客, 便覺得是有錢人的代名詞, 心想原來我們家有個有錢親戚在印尼。

Google Map上看到斗大的China Town, 離飯店不近, 但路線清晰, 便徒步約三十分鐘去看一下。一高尖紀念碑似是泗水市的中心地標, 從這往右過了條河, 路況便變得有點混亂, 電單車急來急往, 一點都不讓人, 馬路難過, 或是印尼常態; 路面也不平, 路旁有攤, 沒有行人路可走。終於到了所謂的China Town, 四周有固定鐵欄圍繞, 佔地範圍頗大, 卻只三四個出入口, 有護衞看守, 名稱叫原子市場, 似是好幾個建築堆砌而成, 沒規律的挨靠相圍, 頗有城寨況味, 進去看看, 十室九空, 也沒見到什麽中文招牌; 但走到後邊, 又有一相對高級的商場, 冷氣開放。城寨內如何通行, 沒細走, 不甚了了, 只覺怪異。



後來父親回港居住, 三叔三嬸有來香港一回, 自己好像出差, 跟他們沒碰上。三叔跟父親拍了張合照, 照片中三叔似笑得很開懷, 父親卻顯得有點腼腆, 他們二人不知多少年沒見了。兄弟各自少小離家, 父親去了菲律濱, 三叔則去了印尼, 人生不相見, 動如參與商, 不知這麽多年, 兩個海島國家有否互訪過, 估計沒有。 少壯能幾時, 雙鬢各已蒼, 三叔在印尼落地生根, 繁衍了一盤家業, 兒孫滿堂。而父親在外打拼, 只做點小買賣, 沒賺到什麽錢, 或自覺半生勞碌, 一事無成; 父親曾說獨自在外沒變心沒變壞, 沒另娶番婆, 為何沒得到妻兒諒解, 每回家書來函總是要錢, 父親的懊惱不忿或沒人知, 一生鬱鬱。

父親好像是領養的, 家鄉話叫[抱的], 但兄弟共五, 他老大, 其時他們二人相見, 其他的兄弟都不在了, 真箇訪弟半為鬼, 相互或只有唏噓, 卻不知感情有多深。那次相聚過後, 二人就再沒見了, 明日隔山岳, 世事兩茫茫。其實也不知三叔一家在印尼泗水的地址, 會是在唐人街嗎?



原來泗水另有一條唐人街, 兩端豎有中式牌坊, 街道範圍頗長, 跟荷蘭殖民時代的中心區域, 隔了條河。街內全是二三層高樓房, 有些或有點歷史, 騎樓下全是商店, 有建材有飽點有文具, 賣鞋賣衣服, 或中午烈日時分, 人不多, 不見熱鬧; 整條街走了個來回, 有看到中文招牌, 隱約還聽到一兩句鄉音, 泗水遙遠, 沒觴可醉。

漫步泗水, 想到父親, 記起杜詩, 忽然悲從中來, 人在途上, 幾欲淚下。

Sunday, January 07, 2024

黃薑飯

 

超市結業大減價

各類香料五元一瓶

買了黃薑粉

想做黃薑飯

簡單食譜跟做

雞下腿略醃一下

煎至皮呈金黃即可

薑葱蒜粒粒混炒

加米再翻炒一會

然後倒入電飯煲

雞腿放上

加水一齊煮

終成一煲黃薑飯

飯相看來不錯

吃後也覺可口

隱約還有媽媽炒薑飯的味道

久未嚐之

一道色香味的思念


Thursday, September 21, 2023

相見

借宿北投客棧, 睡下格床, 簾內朦朧, 竟然見到久違的媽媽。她像過去在老人院內躺臥在床, 一張憂愁的瘦臉, 眼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跟她說, 您走後我一切都不順, 什麽都輸, 常被人騙, 身體痕癢不止。驀地我將她抱了起來, 擁入懷中, 然後就醒了。媽媽走了一年多, 好像才第一回這麽詳細的夢見她。

從雙溪徒步到士林, 經過官邸公園, 進去走了一下, 然後接着走, 卻反方向到了劍潭站。車站旁邊一座新穎建築物, 有一球體突出空中, 非常醒目, 是台北藝術表演中心, 球體是其中一個劇場。隨意進去走走, 坐電梯到二樓, 一偌大空間, 前方一整列落地玻璃, 很是光猛。人不多, 驟然見到一老婦坐在輪椅上, 心頭一震, 竟有五六分像是媽媽的樣子, 花白稀髮, 清瘦臉龐, 眼睛有點迷糊, 似在看我, 不知怎的, 竟有點情怯, 未敢駐足細看老婦, 匆匆走到遠端靠窗坐下, 用wifi上網, 專注手機裡的世界。過了一會想離開, 一回頭, 老婦竟在我身後不遠, 似在看我, 我未敢與之眼光接觸, 快步走開, 瞥見老婦穿著的棕色豹紋綢褲, 媽媽好像也有一件相似的, 過去夏天也經常穿。老婦有兩位印籍傭工看顧, 可能輪椅遠了, 聽她們在喊, 阿嫲, 阿嫲。

曾經幫媽媽辦了入台証, 想帶她到台北走走, 相信同聲同氣, 她會喜歡。之前只跟媽媽去了幾回菲律濱, 主要是她想看看老朋友老鄉里, 另外一次與母同行, 則是去了舟山普陀山拜佛, 島上廟宇處處, 四天三夜, 走上走下, 敬拜神明, 少一點虔誠及腳骨力也難成事; 去普陀山拜佛, 似是每年不可或缺的功課, 媽媽連續去了十幾年。只是失智來襲, 事與願違, 媽媽的入台証終未能用上, 或亦憾事也。



鳥飛關渡水,

人難渡關山,

一劍入心潭,

夢裡能相見。

 

 

 

Wednesday, March 08, 2023

祭母

靈龕新墳, 說雨水前可拜, 清明重陽可免, 另待明年。

驚蟄翌日, 亡母生忌, 走拜曾咀。初春三月, 陽光普照, 繁花點點, 樹木稍黃, 天氣或乾,; 說六十年前, 歲亦癸卯, 香江罕涸, 制水日夜, 苦不堪言。

糕果齋點鮮花, 焚香燃燭化寶, 迢迢遠路, 敬拜先慈。母龕高高在上, 獨倚一角, 俯看后海煙波, 晨昏日月, 風清水靜; 曾來查看, 空空洞洞, 如今左鄰右里, 擠成一壁, 母可適應?

仰看母碑, 傷痛猶在, 揮之不去。生前母言, 日後她往, 汝獨一人; 當下實此, 母後虛空, 來日蒼茫。

拜後頃接來訊, 清明日近, 拜祭者眾, 宜避人潮, 閒日祭先; 化寶燒爐有限, 不設現場排隊, 預約拿籌必須。

 


Saturday, September 17, 2022

母後

在按下傳送帶開關的那刻, 看着靈柩緩緩向着火化區前進, 終於按捺不住慟哭起來, 高喊媽媽名字, 囑她一路好走, 而靈柩很快便消失在視線之內, 媽媽真的一去不回了。灰飛煙滅, 肉身化為烏有, 從此天人永隔, 往後的日子只盼能在夢中相見了, 但媽媽一直都還沒來。

原以為靈堂會很冷清, 因為親戚朋友不多, 但最終也來了不少, 也許這一二十年很多大陸的親友都陸陸續續移居香港之故, 小小的靈堂終也頗聚人氣。有媽媽娘家那邊的, 一兩個還是小時候曾同屋共住的鄰居, 但一時都認不出來; 也有爸爸這邊的堂兄妹及其子女, 但我都不大認識, 媽媽輩份高, 似還是她那同一代最晚走的長輩, 高燾離逝, 福壽全歸, 人說是笑喪, 大家似都沒太過傷感, 而媽媽靜躺在堂後的窹室, 不知有否聽見外頭親友的碎聲聊語?

父母在, 不遠行, 過去出差或出遊都只一兩個星期, 不敢出門太久; 每回出去總要打電話回家, 跟媽媽說我還有幾天就要回來了。如果打電話回家沒人接, 會嚇得整個人不知所措, 怕媽媽一人在家是否發生什麽事所以沒接電話, 胡思亂想, 急得都快要哭了; 後來知道只是這樣那樣的原因, 並無大礙才如釋重負, 安心出遊的行程和工作。

媽媽在, 遠行回來才是實實在在的回家, 媽媽走了, 家或頓成一虛空的概念, 往後一個人在途上, 天涯海角, 再沒有家的覊絆和牽掛, 不知是人生之幸或不幸。

母後虛空, 來日蒼茫。

 

 

 

Friday, September 02, 2022

屯門

媽媽走了, 火化後應會寄居屯門; 長住北角, 迢迢遠路, 媽媽過去好像從沒來過這遙遠所在, 但自己與屯門似有不錯的因緣。好像這一兩年才落成, 據說排隊等靈位時間不會太長, 三數個月應可排到。市區的靈灰閣都在山上, 清明重陽禁車上下, 很多時都要走一段山坡斜路才能到先人靈前掃墓拜祭; 但這位於屯門曾咀的新廈不叫閣, 而叫安置所, 少了委婉幽怨的況味, 多了現實遷徙的考慮, 不在山上, 而在海邊, 風涼水冷, 據說風水不錯, 先人能安眠於此, 也是一種福氣。

屯門站有專線巴士前往, 但平日一小時才一班, 祭祀節日或會加班; 巴士從總站開出, 一直向海走, 到了屯門碼頭右轉蝴蝶灣, 然後一直沿着海岸走, 過了龍鼓灘不久便到了, 全程30多分鐘。嶄新的靈灰安置所, 樓高數層, 沒上去看, 只到前端臨海的紀念公園走一下, 政府鼓勵綠色殯葬, 先人骨灰可撒園中, 名字則刻在一小長條牌上, 小牌安放在一大石壁上, 由上而下十多個, 一行一行十多行, 這樣的靈位大石壁在園中有好幾個, 很多部份都還空白沒名字。

出來工作沒幾年經常轉工, 其中有份竟有辦公室在屯門, 在沒有西鐵線的年代, 住港島到屯門上班要到中環坐船前往, 船程似四五十分鐘, 到了屯門碼頭還要轉車, 好不周折費時, 似不習慣, 做沒一兩週便辭職了。念中學時曾陪一鄰居同鄉阿姨到青山精神病院看她兒子, 印象中是第一次到屯門, 但卻沒有屯門的概念; 那回坐巴士來, 九龍好像正在建地鐵, 路況很不好, 轉了好幾趟車才到, 千里迢迢, 阿姨的人生路似也坎坷不平。

屯門似是香港最古老區域, 據說數千年前已有人居住, 唐朝更屯兵於此, 防守大門, 屯兵之門因而得名。但過去對它幾無所知, 分不清東南西北, 這兩三年經常來屯門, 終於摸索了大概: 夾在兩座山中間的三角平原, 一條河流經其中奔向大海。所謂市中心都是一些相連的新型大廈商場, 新墟相對似都變老了。

這兩三年的行山同伴家住屯門, 有他帶, 市中心市公園, 青山藍地, 大會堂何福堂, 現在都成了熟悉所在了。不時行山路線也在屯門, 麥理浩徑十段, 向東沿引水道至黃金海岸, 遠點可到小欖大欖涌, 再遠點則登清涼台眺望千島湖, 即大欖涌水塘也。十段走全程則到田夫仔, 然後轉上大棠楓林, 秋天時這裡人山人海, 比楓葉還要火紅。向西也可行屯門徑一段二段, 但梯級太多, 有時會覺得乏味且辛苦; 二段有山路直上東昇亭, 即進入虎地郊遊徑, 沿徑而下至藍地水塘。對面那座山則是青山, 可先探青山禪院, 再上視野廣闊, 一覽屯門廣廈萬家, 海天夕照, 心曠神怡。但如此山緣或也緣盡, 行山同伴生氣要絕交了。

媽媽曾說她當初是跟人從海路偷渡來香港, 不知可有經過西邊這片茫茫海域? 望向來時路, 一生幾許風雨, 多少酸甜苦辣, 顛簸過後, 長眼福地, 心安如海。因為媽媽, 我跟屯門的因緣更深了, 往後清明重陽, 春秋常來。



 

Sunday, May 22, 2022

腰花

新興電視台以年輕觀眾為目標, 週一至五晚間八點的烹飪飲食節目也不例外, 主持人都是廿多歲的稚嫩藝員, 或都十指不沾陽春水, 遑論煮食, 節目中不時大呼小叫, 煎炒煮炸似都覺得很新奇, 或是驚訝或是讚嘆, 不知是跟稿做表情, 還是真的情不自禁。 節目中負責示範烹煮的也都是30多歲的年輕廚師或飲食達人, 沒有大台那些的老餅, 似也煮得頭頭是道。

這晚負責示範的是一位胖胖的年輕中廚, 教煮的是爆炒腰花。以內臟作食材在烹飪節目裡真的很少見, 豬腰似也第一次看到。胖廚說先將豬腰從中剖成兩片, 然後將腰腎上的白色筋膜刮割乾淨, 不然會有騷味; 接着在腰片上淺切左右斜紋, 再將之切成見方小塊。切好的腰塊好像先氽燙一下, 腰塊即微卷成腰花狀, 接着起油鑊, 爆香辣椒蒜泥, 放調味料, 再將腰花倒進快炒, 一道川味菜餚即成。

小時候不吃肉, 只喜歡吃蔬菜, 媽媽或怕營養不良, 有時會買豬腰做菜, 我們叫腰子, 也是剖開清除筋膜, 但不切塊, 橫切成條狀; 好像用很多葁絲起油鑊, 將腰條先炒一下, 調味好像只下醬油, 再放水煮湯, 湯滾再放很多葱花即成。或是滾湯令豬腰某些物質分離出來, 煮好的湯成濁相, 一點不清, 但醬香搭配葁葱, 熱燙燙, 腰脆湯濃, 非常可口好吃, 一大碗我都可吃光喝淨, 開了葷。不吃豬肉, 卻吃豬腰, 也不知何原因; 豬腰或比豬肉貴, 每當媽媽買回來, 總感覺那天或是什麽特別的日子, 如生日, 用之放湯煮麵線, 是小時候的天下美食。

不知媽媽算不算烹飪高手, 工廠沒得上班後, 她便經常去相熟的佛堂幫忙煮初一十五的齋菜, 好像都是煮所謂的菜飯, 因為去拜佛的信女們都誇說好吃; 媽媽也會帶一兩盒回家, 晚餐也就與佛有縁吃菜飯。一些福建名物媽媽好像都會做, 如雞卷, 有些善信有什麽喜事要拜佛還神, 都請媽媽幫忙做雞卷。雞卷其實沒有雞肉, 只是豬肉, 還有馬蹄, 全要切碎, 然後調味手搓攪成肉醬, 再用腐皮包裹, 捲成條狀, 再隔水蒸熟即可。吃的時候, 可蒸熱吃, 或切成小塊煎炸吃。在相熟朋友圈裡, 媽媽做雞卷是綽綽有名的。

小時候每逢什麽大節要拜神, 媽媽也會買一大條三層肉回來滷, 然後切成小方塊, 如東坡肉, 皮紅肉亮, 一般夾在一種福建圓飽內吃, 飽內本身還有甜花生醬類的餡料, 甜咸相摻一道福建名食, 或如台灣刈包, 但看到肥肉就怕, 我一次都沒吃過。

清明節做潤餅是平常事, 要切很多食材成絲狀, 豬肉、豆乾、紅蘿蔔、高麗菜、荷蘭豆、蛋皮、蠔仔煎等, 費時費工, 各種材料各自煎煮後再匯在一起, 吃的時候將匯好的物料放在潤餅皮上, 還要放一些花生碎, 還有一種炒好的味道特別的海藻叫虎提, 捲好成一大條, 雙手捧着大口大口的吃, 如一條沒有炸的大春卷。

端午節媽媽也會在家包糉子, 糯米一大桶, 紅燒三層肉一大盤, 還有香菇, 浸軟的糉葉一大疊, 廳中窗花上綁着一大捆禾桿草, 一個人手口并用的默默在包, 然後將一大抽一大抽包好的糉仔分批放進鍋中蒸煮, 一般都好幾個小時, 忙得不亦樂乎。自家吃不完便送人, 有時還自己一個人拿了十幾二十個, 從北角千里迢迢到荃灣送給人賣。

失智症日夕來襲, 一年除夕, 跟媽媽到街市簡單買了魚, 魷, 肉, 準備做三牲拜天公, 叫媽媽到廚房處理一下, 突然她感到手足無措, 右手拿鏟, 左手鑊盖, 不知如何下手, 忙不迭呼叫問說, 怎麽做呀, 怎麽做呀? 那回以後, 媽媽就沒有再進到廚房裡去了。

現在偶爾經過街市豬肉檔, 見一兩個豬腰擱放一旁, 似乏人問津, 總不自覺想起小時候媽媽煮的豬腰濃湯, 只是如此天下美食, 今生再也吃不到了。

 


Monday, May 09, 2022

老人院

瘟疫肆虐不止, 香港第五波疫情嚴重, 中招者三數百萬, 不治過世者近萬, 大部份為年邁長者, 老人院更是重災區, 幾無一院倖免。媽媽住的老人院據說也有一大半院友中招, 因而去世的也好幾個, 媽媽同房的兩位也走了, 雖說過世原因並非武肺, 但都曾中過招, 故也算進官方武肺離世數字中。

兩位房友雖也長期臥床, 怛情況似比媽媽要好些, 卻是早走了; 姑娘說, 這波疫情中, 一些插喉管每天餵奶的院友, 反而一個都沒事, 中招走了都是相對健康的, 能走能吃能動的。其中一位房友, 好像在這老人院已住了超過十年, 當初老人院還沒搬到這新住址時, 據說不時會獨自離院跑掉。我們來時她已要臥床, 但經常會自言自語, 吐字清晰, 語句完整, 有旁述有對白, 且似一人分飾三數角色, 又家姐又姑媽又誰誰誰。另一位才搬來或兩三年, 比媽媽年輕10多歲, 據說有三四個女兒, 其中好像大女兒過去竟有跟媽媽同團到普陀山進香拜神, 世事如此巧合, 但媽媽都不記得了; 她丈夫八十多歲, 高削清瘦佝背, 每晚都帶湯來看望餵食, 但疫情不讓人探望, 很久已沒見過這老先生了。

聽到幾位能走能動的院友都因疫情仙遊, 驚呼熱中腸, 真的有點不可置信。一位高大男院友, 過去每晚六七點鐘都有一位打扮時髦的中年女士來領他外出吃東西, 算宵夜吧, 因院內四五點已食晚飯, 總見她緊扶他左臂, 亦步亦趨, 小心翼翼, 頗親密地在街上走; 據說女士是他的紅顏知己, 每天給他送蘋果日報, 不時會批評政府, 後來蘋果被專權強制關門, 就改送明報了。

另一位女院友八十五六歲, 每天似都有裝扮化粧, 過去染黑頭髮, 一點不覺老態, 好像是印尼華僑, 又說很熟新加坡, 曾經住過牛車水, 說年輕時能歌善舞, 她先生原先也住在這老人院, 後來因病走了, 見她似一點都不傷心, 感覺若無其事, 很快就跟一些院友每晚打麻將, 辟辟拍拍, 她是四方城內的台柱, 牌友換了換走了走, 後來便銷聲匿跡靜了下來, 見她只不無聊賴在院內走走坐坐, 但女兒似也不時來領她外出飲茶吃飯。據說是她家人讓她打了防疫針, 好像反應過猛或什麽的, 就這樣走了。

一位瘦削女院友, 一頭白髮, 似也老人痴呆嚴重, 亦已失語, 但還能自行走動, 自行進食, 也不時到我們房打招呼, 突然不知何故進了醫院, 出院後就像媽媽一樣插了喉管, 那天見她一臉愁容躺臥床上, 似也反應乏力, 後來又再進了醫院, 她房外的名字牌又快就被移除了, 據說是插喉管不適應, 又進不了食, 就這樣快走而去了。

媽媽的情況似也越來越差, 乾癟瘦骨佝臥在床, 夢裡依稀, 雙眼緊閉, 不知她受痛受苦若何, 兒女心如刀割, 不忍不甘, 卻不知如何是好。媽媽臉容平和, 呼吸溫順, 手仍有力, 似仍努力地生存着, 別人卻說如此失了尊嚴, 堅毅不放或亦錯。 從前頗是熱鬧, 目下門堪羅雀, 寂寥非常, 更以瘟疫之名, 親情現需仰賴有權者通融, 無常人生, 無助、無語、無奈。

 

Sunday, January 23, 2022

走了

同樣的想法和疑問, 曾在大家樂內、慈山寺外聽人問過, 問者或事不關己, 聽者卻黯然神傷: 如不插胃管, 那不就將之活活餓死嗎? 有院友的女兒說, 她媽媽都快100了, 病不能食, 進醫院後醫生一而再的打電話來說, 不插人就不行了, 但她堅決拒絕, 怎樣也不為所動, 就是不想媽媽最後還要如此受苦折磨。現在跟人說起插胃管的事, 我總怨嘆不知是對是錯; 每月需要換一新管, 換插喉管說是最痛苦的事, 復康護士說, 你最好不要看。媽媽的苦痛, 不看也思過半, 感同身受, 欲哭無淚。

交院費時, 在護老院門外碰到復康護士, 說你媽身上有紅點, 或頗痕癢, 為防胡亂拔管, 雙手無奈被綁, 看樣子辛苦非常; 又說體內或有敗壞元素散發出來, 身上似有異味。 說晚程計劃就是希望老人家能舒服點走完最後一里路, 院內姑娘似頗關照你媽, 會給她瘦弱軀體多加抺洗的。

復康護士說, 畢竟已經九十多了, 情況是一天比一天差, 可年可月可日, 你可有心理準備? 老人家終究是要走的, 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我說有, 這點不必擔心。前幾天一位舊鄰居打電話來問媽媽情況, 一番相告及慰問後, 她突然說, 如此情況, 人好像已經走了似的, 也沒思索便答說, 是的, 是已經走了。

瘟疫兩年, 更是加速的走了。往時每晚都到護老院看媽媽, 餵她食, 牽她手, 撫她臉, 雖則臥床, 無痛平和有反應, 媽媽還在身邊。疫情不止, 護老院嚴禁探訪, 就像現在; 疫情稍舒時, 也只許每週一次, 每次30分鐘, 但每回去看, 媽媽總閉着眼, 似睡迷離, 只我觀望; 但院內姑娘說, 你媽力氣還大, 會拉會扯, 有時還會對我們笑。

只是每回想起媽媽獨自一人站在忘情水邊, 孑然無親, 空空茫茫, 去來失據, 總覺心痛難過, 卻又愛莫能助。媽媽曾說, 他日我走了, 你就自己一個人了。

 


Thursday, September 23, 2021

母難

有朋友說他是在所謂留產所出生的, 問為何不是醫院呢, 他說爸媽告訴他, 那時公家醫院的醫護人員非常麻煩, 非得收利是, 否則愛理不理, 相反留產所服務好, 有時還會煮姜飯給所內孕婦吃。我說我是在香港法國醫院出生的, 朋友有點驚訝, 諷刺說怎麼那麽高級。自己為何會在法國醫院, 即銅鑼灣聖保禄醫院出生呢, 從來沒問過媽媽, 她也沒提過, 不知詳情如何, 只自己想像, 或是這樣的: 那時媽媽來港才一兩年, 說是偷渡而來, 坐船, 好像有經過澳門。抵達後, 爸爸有從菲律濱來港會合, 沒多久就飛回去了; 像單身媽媽懷孕, 一個人在港舉目無親, 戰兢惶恐可想而知, 幸好同屋共住的都是鄉里, 平常多少也看顧一下, 才沒那麽艱難; 住在電氣道, 最近的醫院就是法國醫院, 臨盆時便急忙將她送去那裡待產吧。

別人都叫阿媽阿母, 我卻叫媽媽的名字, 為何會這樣, 從來沒深究過, 媽媽也沒有跟說過因由。後來有聽說媽媽或是在我牙牙學語時, 特意教我叫她的名字, 而這名字也不是她身份証上的姓名, 或是鄉里叫她的鄉名, 而是一個據說是她嫁來夫家後, 家公家婆要她改的名。媽媽生在農村, 文盲沒上過學, 但外祖母卻是識字的, 好像在鄉裡還是有名能幹, 為何沒讓媽媽上學呢? 媽媽又是如何嫁來縣城, 通過媒人的盲婚啞嫁? 嫁來前, 爸爸好像已經出外到菲律濱謀生, 或只匆匆一見就分開了? 媽媽或因而感到卑微, 覺得不配當一個媽媽, 便教自己頭胎兒子叫她的名, 不叫阿媽或阿母。對此聽說, 我半信半疑, 但年邁媽媽已完全失智失語, 今生再也不能向她問個所以然了。

媽媽年輕時身體不錯, 其實也沒吃什麽特別有營養的食物, 只三不五時聽她說又要食齋了, 也只簡單的吃點青菜醬瓜, 或是炒點姜飯吃而已。上班做工或要坐電車, 否則都是走路, 一生下來, 媽媽一雙腳應該走了不少路。有時上班前, 她還要一大早出門先到灣仔半山拜寶石公, 後來才知道這寶石公就是現在聞名的姻綠石; 她在灣仔貝夫人下電車, 然後徒步上山, 坡路陡斜, 後來自己走也覺有點吃力氣喘, 但那時媽媽或健步如飛, 上下山拜完神, 回家拿東西又匆匆出門趕八點上班, 不遲到不缺班, 把勤工奬也賺下來。

有十年的時間, 媽媽每年都要到浙江普陀山南海佛祖拜神, 大多跟旅行社辦的進香團, 偶而則跟一些認識但沒深交熟人自由行去; 有跟媽媽去過一回, 才知道這普陀海島上佛廟處處, 到那裡拜神似一點不輕鬆, 每天要跑好幾個寺廟, 有的在山上, 有的在鄰近小島上, 端的是上山下海, 腳骨力少一點也不行, 但媽媽應付自如, 沒聽過她喊累。

如今媽媽身軀扭捲蝸癱在床, 受的卻是腳的罪, 右腳膿腫, 吃抗生素止痛藥, 每天社康護士幫她擠膿水洗傷口換貼藥, 過程或痛苦難當, 媽媽嗚嗚悲鳴, 今天在場, 握着她的手, 扶着的頭, 心如刀割。說來有點不忿, 媽媽在護老院住了四年多, 皮膚一直都沒什麽, 溫潤不燥, 有人還誇說好。兩三個月前媽媽因不吃東西進了醫院, 出院時右腳即出現傷口, 或是營養不良, 據說嚴重缺少蛋白質, 才兩三個月光景, 已熬變成當下苦況, 媽媽痛不能言, 令人心傷欲淚。

人說生日, 也是母難之日, 想你來這世界時為媽媽帶來的痛和險, 生日時, 應感念媽媽的恩和情。九月生日, 母難在床, 腳患煎熬, 愛莫能助, 心如刀割。

 

Wednesday, August 04, 2021

南風

小學讀下午班, 早上一般八點多才起床, 但媽媽要去工廠做工, 未到七點便要出門口, 臨走前總會叫我一下, 我都惺忪迷糊, 朦朧地應一聲: 哦。 媽媽上班地點在香港仔, 應是在黃竹坑那些工廠區吧, 但具體是什麽工廠, 做什麽工種, 媽媽從來沒說, 我也沒問。在還沒有香港仔隧道的年代, 要去香港仔上班, 可說是路途遙遠, 但好像有廠車接送, 省卻追車轉車麻煩。

想媽媽每天準時在北角某處上車,  經過英皇道一直往銅鑼灣方向走, 廠車或在聖保祿醫院沿禮頓道走, 一直到摩利臣山道轉上皇后大道東, 不一會便左轉上彎曲斜坡路司徒拔道, 一直往上, 然後接黃泥涌峽道再上一點至峽頂, 往南下坡走一段淺水灣道, 再右轉落南風道, 沿路直下至黃竹坑。每天如此南北上下來回, 媽媽在車上都做些什麽呢? 營役勞累, 或都是閉目補眠, 無暇窗外風景。

那時的南風道或仍是一條大自然氣息味濃的山路, 兩旁樹木茂密, 四周沒啥建築物, 或只零星村屋隱在叢中, 車拐一彎或豁然開朗, 可遠遠望見港島南部的一隅海角, 海風吹來更或隱約嗅到一絲香港仔避風塘的魚腥味。但有了香港仔隧道後, 黃竹坑南風道上也有不少發展, 斜對面的海洋公園是七十年代末開的, 旁邊一家名牌酒店是前幾年才開的, 前身是駕駛學院, 自己也曾在那裡學車。而這邊南風道旁的醫院護老院原來是1996年落成的, 還是末代港督彭定康剪綵開幕哩。

但那時每天拖着疲憊身軀在南風道上營役往還的媽媽, 應不會想到, 多少年後她會在這道旁的醫院裡治療養身。 夢裡不知身何處, 原來卻是曾經熟悉的所在。

南風又輕輕吹起 吹動著青草地
草浪緩緩推來推去 景色真美麗
夕陽也照著大地 綠草披上金衣
草浪夕陽連成一片 真叫人著迷

每當我經過這裡 忘掉一切憂慮
還有一條青青小溪 伴著青草地
順著小溪看下去 木屋站在那裡
那是我溫暖的家 我住在那裡

此刻, 媽媽閉目養神, 朦朧中靜靜聽着窗外南風吹。

 

 

 

 

Monday, July 19, 2021

好去

電台節目以[你想如何死去]作話題, 有主持人說他希望是在睡夢中離世, 無痛無苦最有福氣。如何死去, 十二三歲時自己似曾經知道, 幸虧死裡逃生, 一直記到現在。小學五年級跟一同學去石澳游泳, 其時不諳水性, 戰戰兢兢在淺水不過頭處嬉水學游, 或是風浪太大, 突然腳不着地, 心慌手亂, 更是喝了幾口海水, 也沒呼喊救命, 一味在水中掙扎, 時間似過得很長很長, 腦海一片空白, 只想到的是, 啊, 原來我是這樣死去的。

嚴重失智的老媽突然不吃東西, 嘴閉得緊緊, 好不容易才餵上一兩口, 身上肌肉急速消失, 才兩三個月光景, 從前肉肉的身軀幾變剩皮包骨, 觸摸如斯嶙峋骨軀, 着實令人心傷不忍, 媽媽也不會說她哪裡疼痛。 參加了晚程計劃, 宗旨是令老者在最後一里路上可盡量舒適不痛苦, 不電擊不胸壓, 不插太多管子, 但插不插胃管, 卻是一直猶豫不決的事, 怕其會適應不了, 挨苦受痛。媽媽一些維生指數還可以, 就是不吃不喝, 如不插胃管幫她強制進食, 心想那跟特意絶食而終有何分`別? 但每回提起或要幫媽媽插胃管進食看看情況如何, 感覺計劃中人總會緊張起來, 反復強調插管的種種考量和顧慮, 令人猶疑不決有增無減。

今年母親節, 台灣作家龍應台在臉書上登載了一張她跟媽媽坐在夕照樹蔭下, 畫面暖黃, 龍一臉愜意欣笑, 愉頤自在, 而媽媽坐在身旁輪椅上, 戴着帽子, 身上似也裹着重重衣物, 垂首閉目, 但明顯看到其鼻頭處插着進食的喉管, 她媽媽美君也患有老人失智症, 感覺有相似之處, 便留言求教如下:   

龍教授, 您好。我來自香港, 如沒看錯的話, 照片中美君似插了胃喉以作三餐進食, 故想請教一下這方面的經驗。我媽93歲, 老人失智已到了什麽都不會的階段, 最近更不進食, 嘴都不張開, 護老院及醫護都說, 可能要插胃喉, 但也說一插或就直至最後, 插喉者也會很辛苦, 老人家或受不了, 所以很猶豫很糾結, 不知插不插好。教授當初是否也有同樣的猶豫不定心情呢? 插了, 你的觀察又是怎樣的呢? 希望可分享一下經驗, 謝謝。

名作家擁躉無數, 追隨者眾, 留言過萬, 臉書作者實難以一一細閱, 自己的問題湮沒其中, 沒收到回覆也是理所當然。

兩週前媽媽又進了醫院, 各項檢測過後, 說她身體非常乾, 立即打點滴給水; 由於已好幾天沒東西入肚, 醫生說, 現在或是她90多年來最營養不良的時刻, 如不插胃喉, 那跟等死無異。 終於, 醫院幫媽媽插了喉管, 怕她會因不適亂扯, 雙手戴了手套; 插了喉管的第二天見了她, 見她閉目垂頭綣縮斜臥床上, 戴上口罩, 喊她隱約有反應, 臉容不覺太過苦痛。護士說, 雖則各項維生指數正常, 但不吃不喝或像非洲一些飢餓難民, 營養不良, 肢體鼓脹, 皮膚發腫繃緊, 繼而造成傷口爛肉。又說插了喉管一開始肯定不舒服, 但適應過後, 或就像戴了眼鏡一樣, 成為生活一部份。現在媽媽每天進食四次, 每次100ML, 醫院營養師為其調配適當的奶物, 幾天下來的觀察, 護士說, 媽媽適應還算不錯, 精神也有改善。 也暫時放下心頭大石, 慶幸半天, 感恩不已。

媽媽的床靠在窗邊, 窗外見有一山, 清簡的山峰就像小朋友畫得一樣, 一時想不出山叫何名, 但自己曾在這山內走過, 山徑曲折, 樹叢荗密, 沒想到會從這醫院的角度看到它。夢裡一座青山, 來去無憂, 無苦無痛, 人生瀟灑走一趟。

不知離逝若何, 但求此番好去。

Tuesday, May 18, 2021

晚晴

媽媽在護老院已住了四年多, 不時都有舊相識來電詢問, 你媽媽近況如何呀, 回說還可以, 平平穩穩, 順順安安, 對方聽了總說, 這很好呀。是的, 平穩順安就好, 自己心內也不無感恩, 雖則媽媽已嚴重老人癡呆, 不立不行, 不言不語, 不識人。疫情期間護老院不讓入內探訪, 但媽媽每兩天早上洗澡後, 護理員都會安排她坐在近門口的小廳等吃中飯, 所以10點多便會到護老院門口, 隔着玻璃看她一下; 看她臉容平和, 有時吃着小蛋糕, 吃得滿桌糕碎, 有時弄弄綁在身上的安全繩, 有時煞有介事地拍拍桌, 高聲喊她, 有時有聽叫, 也會有反應, 護理員餵吃, 也吃得利索, 看到這些, 總帶一份安心離開, 隔兩天再來。

或免疫力低, 媽媽個多月前身上竟然出水痘生蛇, 經醫治, 好像很快就好了。但不知為何, 接着卻有茶飯不思現象, 開始還吃一點, 後來似完全不吃, 口腔緊閉, 就是餐匙遞到口邊, 也緊閉不張, 強餵無功。如是多天, 只好送醫院, 經檢查, 說各項維生指標如血壓心跳血糖等都OK, 喉部吞嚥似也沒什麽大問題, 但為何不想吃不想喝, 卻仍找不出所以然。

幾天不吃, 身上肌肉似消耗得很快, 往時小腿還算飽滿, 撫摸按摩也覺溫潤, 現在似變一洩了氣的小縐袋, 空空如也, 雙臂更是名副其實的皮包骨, 插針打點滴, 護士也怕找不到血管。看臉色卻還可以, 但護士拉開上衣為其作心電圖, 身軀瘦骨, 扁平胸脯 只突出少時餵我育我的乳頭。 過去媽媽也算肥胖, 上街穿著要綁褲頭帶, 那細長布帶好像加長了好幾回。有一次她從床上跌了下來, 坐在地上床邊動彈不得, 要把她拉扶回床, 也不容易, 非常費力。過去一兩年她雙足開始彎曲, 伸不直, 此刻一副瘦弱骨軀綣臥床上, 也不知她哪裡不適苦痛, 為人兒子卻什麽都幫不了, 只覺心傷不忍。不吃不喝, 只能打鹽水或糖水, 但護士說, 你媽的皮膚還不錯呵。

 護老院有醫院護士定期到訪, 介紹說醫院有所謂[晚程計劃], 九十多歲畢竟老邁, 或可參加, 說院內也有不少院友的家人簽名參加了。參加計劃是希望年邁長者在晚程的道路上能走得舒服一點, 走得有尊嚴, 不插太多喉管, 情況危急不可逆轉時不作電擊或強力心壓等救治, 因老弱殘軀就算救了一時, 內裡骨斷臟傷或痛苦難當, 但苟存老者卻說不出來。

握着媽媽的手, 似感到還有一道力, 我挨靠她臉邊低聲說, 阿惠, 你快點吃點東西吧, 等好了有氣力, 咱們再去南海拜怫祖吧, 媽眼睛半開半閉, 好像有聽到, 隱約還在點頭, 母子或感應過去一起走過的所在。我回家也祈求神明, 保佑阿惠口胃重開, 像過去一樣能吃能喝, 多吃幾年。

走在晚程的道路上, 多看幾眼天邊的晚晴霞彩。

 

 

Sunday, December 08, 2019

Davao



Would you come back again?
No, I don’t think so.
Oh, no.
I had been here twice before, 30 years ago.
My father used to live here.
Really?
Another lone trip so many years later,
Davao,in the name of father.

Wednesday, November 13, 2019

吟比少

三十年前從馬尼拉轉機, 坐菲律濱航空, 下午轉機時空姐說: good morning, 我說:good afternoon, 她似窘了一下; 三十年後直航納卯, 坐國泰港龍, 旅客似是回鄉的菲傭居多, 填入境表報關表時, 竟有幾分納怯, 怕填錯不知會有什麽事。前後只憑一個街名就去了, 也沒通知什麽人。三十年前或有較詳細地址, 機場直接坐的士去, 到達時從門口看進去, 只見肥胖的父親只著背心孖煙通坐在椅上, 椅子微傾, 雙腳架在桌上, 聚精會神正在看報紙, 頗大的倉貯連居處, 只他一個人。看到我突然出現, 應該很驚愕, 但也沒說幾句話; 之前來過一次已是七八年前, 不知那當下他可認得我。

這次憑藉google map, 從旅店徒步前往, 大約半小時, 終於找到這條街, 但感覺有點不一樣, 三十年前好像沒有那麽熙來攘往, 沒有那麽熱鬧, 走了一下, 並沒認出一丁點舊事物。這裡街道四正交錯, 後來發覺這條街有三四段, 便過了一條又一條豎向馬路到了最後一段, 終看到一幢三層高的商住樓, 向街長長的有十幾個商鋪, 大多下了門閘沒開鋪。中間一車道進去便是天井, 右手邊的一個單位, 似就是來過兩回所住的地方, 但戶主不在, 門窗深鎖, 未能一窺裡面究竟, 窗邊是否即過去的廚房, 曾在這裡煮過幾頓飯跟爸爸一起吃, 廚房後面長長深深放了很多平價衣物毛巾, 主要到週邊山區批發給當地攤販, 還有個木梯上二樓, 好像是父親睡榻的地方, 但我一直沒上去過。商廈名稱叫P.H. Building, 隱約記得小時候給父親寫信有寫過。

父親走了二十年後, 千里走單騎, 再來他勞碌半生的所在看一眼, 其實也不知想尋找什麽。 而他過去每星期出車一兩回去批發去收款的那些山區, 我跟去過一次, 具體何處都不知道, 今生今世再也去不了, 只祈能在夢中重回, 復看一眼父親在日頭毒辣的貨攤裡爬上走下, 穿左插右, 熱汗涔涔的胖胖背影。父親孤獨的走了, 將來某日, 自己也會孤獨的去, 像他一樣。

這條街叫Gempesaw, 原來屬唐人街範圍, 街名都有中英對照, 中文名叫, 吟比少。

Thursday, July 25, 2019

漫長

電影[漫長的告別]講的是老人癡呆症, 老人患上此病, 開始記憶力衰退, 脾氣有時變得無來由的暴躁, 接着不認得人不認得路回家, 失智失憶, 更或吃嚥困難, 大小便失禁, 不能自理, 慢慢行動不便, 需長臥病榻, 終或無聲無息地走了。整個過程可歷時數年, 家人雖時刻陪伴在側, 但患者隨着時日推移, 卻已完全不認得身邊親人, 這麽近那麽遠, 越來越遠, 無論如何都拉不回來, 只能放手讓他隨年月遠去, 目送他隱入一片空茫, 恰如一個漫長的告別。

戲中告別為時七年, 患病的父親, 是一個退休中學校長, 七十歲開始發病, 開始時也是有點健忘, 偶爾也發脾氣, 媽媽不知如何應對, 只好叫兩個女兒多點回家看看父親。大女隨夫移居美國加州, 卻不習慣當地生活, 去了好幾年, 似一點英語也不會講, 跟丈夫感情也有點疏離, 而年屆青春期的兒子, 又無端經常逃學, 頗是苦惱。二女熱衷烹飪, 想開餐廳, 但事與願違, 總不成功; 情路更是顛簸, 三十多歲以為找到最終歸宿, 一場大地震, 人人似牽絆過去, 重投當初, 自己只好無奈退出。確認父親患上癡呆症, 媽媽獨力照顧辛苦, 兩個女兒也不時回家看望, 二女尤其辭去長工, 搬回家幫忙看顧已不能自理、詞不達意、更或不能言語的父親。

老人癡呆, 為身旁的親人帶來諸多困擾和憂慮, 投注無限心神, 就怕他有什麽突來意外不知所措, 片刻不能鬆懈, 當中苦惱不在話下。然而患者卻似自得自在, 無甚憂思, 想做就做, 如孩童一般; 眾人皆憂渠獨樂, 外孫說。親人的憂傷也在於他記憶盡失, 完全不認得家中大小, 腦裡空空如也, 沒有過去現在和將來。一回看漏了眼, 父親獨自離家坐火車去某地, 帶了三把傘, 迷迷惘惘到了一遊樂場, 三母女急忙趕來找人, 看到傘掛在欄杆上, 父親正陪一小女孩騎着旋轉木馬, 才放下心來。母親忽然想起, 很久以前她們三母女曾到這遊樂場玩, 忽然下起大雨, 而她們沒帶傘, 而給學校的父親打電話, 他卻工作第一, 來不了; 卻原來眼前這失憶的父親, 還記掛着這事, 隔了多少年月, 今天終於拿了三把傘來了。母女喜淚盈眶, 原來在他空白的腦中仍有一小點記掛, 記掛着我們, 天雨悠悠, 父親轉了又轉, 雨傘張開, 心花綻放。

自己的媽媽也有癡呆症, 迄今已有七八年, 剛開始也不知何事, 只覺得媽媽為何一個電話問你幾點回來總是打了又打, 沒完沒了, 很是煩人。或她也有所自知, 某天開始就不自己出門上街了, 後來也把一些東西交給你, 說她準備的衣服和照片, 將來用得着。後來有一天突然不曉得如何煮東西, 另一天開始不懂得打電話, 也有大小便不能自理的時候, 水喉頭上有糞便, 地上有尿液。最難熬的是有幻覺, 有時晚上躺在床上會向着天花牆角大喊, 為什麽要搶走她的東西, 喊得竭斯底里, 臉容驚懼, 眼光怒憤, 令人看了不忍, 很是難受。有一兩次早晨四五點自己會跑出去, 睡醒找不到人, 嚇得一身冷汗, 幸虧做大廈清潔的女工, 及樓下開麵包店的女店東看到了, 把她送回家。或是醫院開的藥有效, 叫憶必佳, 每天一粒, 據說可以減緩癡呆速度, 媽媽大抵上都是平和的, 沒有太多麻煩事。

牽媽媽的手到街上買東西, 到酒樓喝茶吃飯, 有時走一段不短的路, 大多坐電車, 媽媽上下車動作也利索, 說話聲音也宏亮, 人家說你媽媽身體還不錯呀, 聽了不無歡喜。晚上她會洗腳, 洗完就說我要去睡了, 每回聽了總覺得舒心。但後來她不會自己洗澡了, 只好每兩三天就拉她去洗, 隔着塑料浴簾, 給她洗髮劑淋浴露, 叫她自己搓洗, 然後把水龍頭伸到簾後為她沖水, 每回總是小喊大叫, 也不知洗得怎樣, 她自己拭乾身體, 隔簾協助她穿衣服, 大功告成總有一點成就感。只是兩年前在家中跌倒碎了盤骨, 要麻醉做手術, 術後便住進護老院, 每日三餐隔日洗澡都有專人替她做了。手術後還能拿着鐵架走點路, 但口齒卻變得不清, 往往不知她說什麽, 聲音也不再宏亮了。三四個月前突然腳痛, 接着左腳膝蓋彎曲不能伸直, 便再走不了路了。而記憶或已消失殆盡, 認不了誰是誰, 慶幸似還沒忘了她是誰, 叫她的名字, 她會回應: 吓。

戲中有一幕母親跟大女在父親的故居聊起從前, 或想起某些美好時光, 二人清唱了一首歌, 旋律非常熟悉, 彷如他鄉遇故知, 感動不已。這歌七八十年代香港似也流行一陣子, 是專唱民歌的區瑞強唱紅的, 日曲中詞叫[風], 日文叫KAZE; 從電影的字幕看, 似是一首講獨自遠行的歌, 風中走過多少前路, 最後獨看遠遠星空。也許失智患者也是如此, 最後走到忘情水邊, 空空茫茫, 呆呆看着星空, 四周一片孤寂, 無人無我, 風中只剩軀瞉, 不知何去何從。將來某日, 自己也會如斯境況嗎?

年月恍眼而過, 母子牽手同行, 一點不漫長, 只恨太短暫。


Thursday, May 09, 2019

傷痛

兩年前媽媽在家中跌倒, 右腳上端盤骨處有裂痕, 痛苦難當; 醫生說要立即做手術, 不然痛楚將永遠存在, 更走不了路。一聽年邁老母要做全身麻醉的手術, 六神無主, 不知如何是好, 但醫生說這手術很普遍, 就是九十多上百歲的也大有人做。終於媽媽做了手術, 據說右盤骨釀了一塊鋼片, 說也奇怪, 媽媽似很快便回復精神, 而且復原得很好。住進護老院後, 一兩個星期後便能扶着鐵架站起來, 拿着鐵架也能走好幾步了, 心想做手術果然沒決定錯, 自喜不已。只是不知是否曾經全身麻醉之故, 手術後的媽媽說話便變得口齒不清, 長句子也說不了, 聲音也變得微弱, 再也沒有以前的清楚宏亮了, 很多時都不知她想表達什麽, 心下不無失落。

自此以後, 每天都到護老院去看媽媽, 總要扶着她拿着鐵架練習走路, 媽媽也配合, 每天走一小段一小段, 日子有功, 有時還能在院中全層樓走一遍, 媽媽似也面不改容, 不見辛苦。心中不無憧憬, 媽媽再練習多點時日, 有氣有力時, 一定要帶媽媽再到街上走, 那怕是拿着鐵架一步一步慢慢走。確實也曾走出護老院, 到後門外的那條約百米的馬路上, 在陽光下來回走, 走過好幾趟, 不知失智的媽媽有何感受, 扶着她走的自己卻很有成就感, 暗忖走下斜坡去, 指日可待。

這條路不知屬私家路否, 跟熙來攘往的英皇道有一斜坡相連, 與之平行, 朝英皇道的路口有一不太大的矮樹, 直角處一邊是皇都戲院大廈, 據說很快便要拆掉重建; 另一邊則一列與路並長沒有電梯的唐樓, 或保養得宜, 不見老舊, 反而散發一股六七十年代的優雅感, 只是有些窗戶外面掛晾了五頻六色的衣衫褲裙, 有點招搖。這路叫天宮台, 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有來過, 有個小學校友那時好像就住在這唐樓裡, 好像有到她家去過; 而那連接英皇道的斜坡也有名字, 原先不知, 因為不久前一宗有數人傷亡的交通事故正正發生在斜坡低下, 世事無常, 霎時禍福, 才知叫熙和街。

個多月前, 突然一天媽媽的腳似發生問題, 只覺她非常痛苦, 坐也坐不了, 遑論站起來走路了; 但她卻不會說哪裡不舒服哪裡痛, 只是一個愁眉的苦臉, 看着令人心痛。原先以為是痛風發作, 但腳跟膝蓋都沒有發腫發熱, 叫出診醫生來檢查, 也說應沒碰撞過, 沒有骨折或什麽, 說應是退化之故。放心不下, 便到醫院急診作檢查, 留醫照了X光, 也說沒什麽; 媽媽在醫院住下後, 感覺精神非常好, 挨靠坐在病床上, 如沒移動, 也不覺有何痛楚, 正常無異; 不知是否環境食用不同, 媽媽住在醫院病房, 似比在護老院那狹小的三人間精神飽滿很多, 臉容平和, 令人心安。

後來醫院主診醫生說, 媽媽兩年前做手術的那塊鋼片有突出一兩毫米, 這或是她腳痛的原因, 要再做手術, 才可治癒。一聽同樣惶恐不已, 兩年前才做過, 高齡老母何堪再受如此折騰苦痛, 跟護老院主管商量後, 既然媽不動不走便不痛, 便情願她不動不走, 護老院員工做護理的時候盡量遷就一下, 避免她痛就行了, 最終決定不做手術了。 其實手術的是右腳, 現在發覺老彎着膝蓋不能伸直的是左腳, 醫生的觀察似有所出入。

吃了止痛片, 腳痛好像沒有了, 只是往常扶着鐵架, 霍然便可站立起來, 接着便可開步走, 現在卻不行了, 左腳似不能直立, 右腳好像還可做點支撐, 但走三兩步也費力莫常, 頗是辛苦, 有時媽媽還會拍拍胸口, 似費九牛二虎之力。原先的憧憬, 一下子便給打碎了, 毫無預兆, 半點不由人, 失落心痛, 溢於言表。

只在天宮台上來回走過, 一直沒有走下斜坡走到英皇道上去, 不能再牽扶媽媽的手在通衢大街上走了, 母子同行不再, 不啻是心中最大的傷痛。

Saturday, December 22, 2018

未講

網友跟父親同住, 母已逝, 二人相依為命。 老爸已年過八十, 壯健硬朗, 每天還買菜煮飯做家務, 非常忙碌; 而每天最重要的一件事或是煮好晚飯, 等兒子下班回家即有熱騰騰的飯菜可食, 沒有耽誤。網友說, 在家跟父親日夜相對, 卻沒有什麽話說, 家裡很靜。但每回出遊在外, 打長途電話回家報平安, 父親卻老是講個不停, 問這問那, 像不知長途電話收費貴似的, 很是煩人。為何平時相對無言, 人隔千里卻又滔滔不絕?

月前看了一齣頗冷門的日本電影, 戲名似叫[一杯咖啡冷掉的時間]什麽的; 說有一家咖啡館內有一特別座位, 坐上去後便可回到過去某個特定時空, 見到想見的人, 跟他說一些當時沒說的話, 或問他一些當時沒問的問題, 但雙方無論說得怎樣, 發生了的事情一點都不能改變, 而從女侍倒咖啡起計, 咖啡冷掉之前就要將之喝完並起身離座, 不然便回不來眼前當下, 將永遠困在那逝去的時空裡。

為何那麽死心眼要回到某個過去了的時空, 去見某個念念不忘的人呢? 或是一個當時沒跟他示愛的人, 現在已飛到美國從事新工作; 或是現在已腦退化的失憶枕邊人, 當時很多問題沒問她; 或是忽然車禍喪生的妹妹, 當時冷漠對之, 未知她是否一直怨恨自己。逝去的人和事, 當時為何沒有說清楚, 曾經茫然, 如今一直耿耿於懷, 不能釋然。

電影只是一般, 某些段落的時空甚至有點紊亂重疊, 似不能自圓其說, 不太觸動人心。但看完回想, 卻又好像有一些什麽在腦海中縈繞不去, 想呀想的, 終想到: 情深說話未曾講, 只是當時已惘然。

想到年邁失智失憶的媽媽, 好像很多事情都不知原因, 當時完全沒放心上, 從來沒問過她。 為何自己沒叫媽媽, 只呼其名; 為何懷孕的她要帶五歲的我回大陸, 並在大陸生妹妹; 為何中三時她二話不說便獨個兒去菲律濱找父親, 一住好幾個月, 獨留我跟妹妹在香港; 為何...., 現在欲問無從, 媽媽腦海一片空白, 前塵今生了無痕跡, 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了。而一些情深的話, 我可有跟她講過呢? 她有跟我講過, 不只一次, 情深意切苦口婆心: 人都如此, 你再不找一個人作伴的話, 我哪天走了, 你就會孤單一人了。

情深說話未曾講, 網友或來日可追, 自己卻已無日可追, 空餘無限憾與慨。

Monday, August 27, 2018

亢奮

媽媽前兩週感冒不舒服, 些微發燒, 痰聲濃重, 雖沒怎麽咳喇, 卻有痰涎; 帶她到護老院附近北角道看醫生, 這醫生她過去自己有去看過, 可免卻登記手續等麻煩, 診所內只一二個等看病, 故很快便輪到我們了。醫生開的藥林林總總一大堆, 有咳藥水、退燒止痛、舒緩氣管、去痰等藥片, 就是抗生素也有兩款, 看了有點發麻, 擔心這麽多藥媽媽怎樣吃呢? 醫生叮囑藥一定要完全吃完, 然後再去覆診。護理員把各等藥片舂成一包不少的粉狀藥碎, 按時摻進糊餐裡給媽媽吃, 媽媽連吃帶吞, 也不知如何奇怪滋味, 三天後終把藥吃完, 病情也有明顥好轉, 似差不多好了。

吃完藥第二天又帶媽媽去覆診, 原以為差不多好了, 這回只一兩樣藥物已足夠, 哪知又是開了一大堆, 跟上回差不多, 照樣有兩款抗生素, 四天分量, 比第一次還多, 有點無可奈何, 為媽媽要吃這麽多藥而苦惱。這回吃了藥第二天, 感覺媽媽似有點精神興奮, 話比平常多, 雖仍是口齒不清, 護理員也有同樣觀察。接着兩天亢奮情況有增無減, 一直說話, 支支吾吾, 依依呀呀, 說個不停, 聲音也變沙啞; 躺在床上, 手腳似不受控制的動個不停, 拉扯床被, 扔枕頭落地, 腳踢牆板, 有時望着天花似有幻覺, 手指了又指, 似要抓點什麽卻又抓不到。晚上睡覺據說喃喃不休, 聲響不停, 毫不安寧。

媽媽早期患了老人痴呆也有這種幻覺現象, 心緒不寧, 有時看着牆角大喊, 喊得竭斯底里, 似有人要來搶她東西, 她既怕且怒的神情很無助, 在旁看了也覺不忍, 只能一直安慰沒事沒事, 希望她情緒能快點安定下來, 閉眼睡一睡。後來專科醫生開了一種據說專治腦退化的藥, 也有安神鎮靜作用, 叫[憶必佳], 每晚一粒, 長期服用, 幾年下來, 竭斯底里的幻覺現象似已完全沒有, 誰知這回看醫生治感冒期間又無端出現了, 令人同樣無助不惑。心想或是所吃藥物引致之故, 但醫務所說開的藥跟第一次基本一樣, 而護老院護理員說, 其中一顆抗生素或有刺激神經作用, 不知孰真孰假, 但看媽媽亢奮的辛苦, 着實難過不忍, 終於藥沒完全吃完便停了, 看看情況如何。

停了藥, [憶必佳]每天照樣吃, 一兩天後媽媽似平靜下來, 不再大吵大鬧, 回復舊觀, 可以安靜躺下休息, 晚上睡個好覺了。真不知原或空白一片的腦海, 究竟被什麽物質刺激而霎時翻起如此驚濤駭浪, 瘦弱軀體猶如一葉殘舟, 在狂濤中忽起忽落的被抛打不斷? 亢奮中, 腦海似也泛起一絲記憶的漣漪, 如是答問中有了點紋路: 旁邊這人是誰? 我兒子; 你有幾個兒子? 兩個。但幻覺中看到了什麽? 手抓不到的又是什麽? 腦中一個突如其來的海嘯, 頃刻間又淹盖了久違的什麽? 跌進忘憶深淵的媽媽, 已不懂說給你知了。

腦海空寧, 歲月靜好, 忘掉一切, 亢奮不再, 或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