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小學五六年級, 一天媽媽說有一個三嬸會來香港, 她是番客, 來自印尼泗水, 我們可要好好接待一下。十來歲的自己, 似也有認真的想過, 要帶她到香港哪裡去看看走走呢, 但具體想過什麽安排什麽, 都已不記得了; 那天一早跟媽媽到跑馬地成和道的旅社去接她, 應該是坐電車去的吧, 天陰路靜, 從跑馬地出來到灣仔的那條路, 似沒什麽人車經過, 接着去哪也都忘了一乾二淨。模糊印象中, 三嬸個子高大, 身穿寛身衣裙, 挽手袋, 說話有點粗聲大氣, 給人非常自信的感覺; 小時候的語境裡, 一聽番客, 便覺得是有錢人的代名詞, 心想原來我們家有個有錢親戚在印尼。
Google Map上看到斗大的China Town, 離飯店不近, 但路線清晰, 便徒步約三十分鐘去看一下。一高尖紀念碑似是泗水市的中心地標, 從這往右過了條河, 路況便變得有點混亂, 電單車急來急往, 一點都不讓人, 馬路難過, 或是印尼常態; 路面也不平, 路旁有攤, 沒有行人路可走。終於到了所謂的China Town, 四周有固定鐵欄圍繞, 佔地範圍頗大, 卻只三四個出入口, 有護衞看守, 名稱叫原子市場, 似是好幾個建築堆砌而成, 沒規律的挨靠相圍, 頗有城寨況味, 進去看看, 十室九空, 也沒見到什麽中文招牌; 但走到後邊, 又有一相對高級的商場, 冷氣開放。城寨內如何通行, 沒細走, 不甚了了, 只覺怪異。
後來父親回港居住, 三叔三嬸有來香港一回, 自己好像出差, 跟他們沒碰上。三叔跟父親拍了張合照, 照片中三叔似笑得很開懷, 父親卻顯得有點腼腆, 他們二人不知多少年沒見了。兄弟各自少小離家, 父親去了菲律濱, 三叔則去了印尼, 人生不相見, 動如參與商, 不知這麽多年, 兩個海島國家有否互訪過, 估計沒有。 少壯能幾時, 雙鬢各已蒼, 三叔在印尼落地生根, 繁衍了一盤家業, 兒孫滿堂。而父親在外打拼, 只做點小買賣, 沒賺到什麽錢, 或自覺半生勞碌, 一事無成; 父親曾說獨自在外沒變心沒變壞, 沒另娶番婆, 為何沒得到妻兒諒解, 每回家書來函總是要錢, 父親的懊惱不忿或沒人知, 一生鬱鬱。
父親好像是領養的, 家鄉話叫[抱的], 但兄弟共五, 他老大, 其時他們二人相見, 其他的兄弟都不在了, 真箇訪弟半為鬼, 相互或只有唏噓, 卻不知感情有多深。那次相聚過後, 二人就再沒見了, 明日隔山岳, 世事兩茫茫。其實也不知三叔一家在印尼泗水的地址, 會是在唐人街嗎?
原來泗水另有一條唐人街, 兩端豎有中式牌坊, 街道範圍頗長, 跟荷蘭殖民時代的中心區域, 隔了條河。街內全是二三層高樓房, 有些或有點歷史, 騎樓下全是商店, 有建材有飽點有文具, 賣鞋賣衣服, 或中午烈日時分, 人不多, 不見熱鬧; 整條街走了個來回, 有看到中文招牌, 隱約還聽到一兩句鄉音, 泗水遙遠, 沒觴可醉。
漫步泗水, 想到父親, 記起杜詩, 忽然悲從中來, 人在途上, 幾欲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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