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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March 08, 2025

消失了的光影 - 新光

 

家住北角, 雖則在極邊緣, 上學也在北角, 故小學時便已知新光這戲院。戲院開在英皇道上, 北角心臟地帶, 靠近碼頭, 旁邊是國貨公司, 感覺就是左派的影藝龍頭大本營, 北角屬革命紅區, 自是順理成章。過去專門上映左派長鳯新三家電影公司所拍的戲, 以及大陸電影; 由於帶有舞台, 除了逢年過節的所謂爱国文藝表演外, 大陸何省何市來港的什麽戲曲團歌唱團雜技團等等, 基本都在新光戲院開鑼演出, 故或亦是什麽旅港同鄉跟遠道而來老鄉的相聚之地。

由於有舞台, 看電影時坐在前座第一行, 也與銀幕有一段距離, 看戲時不需斜身昂頭, 印象中看得很舒服, 非常票有所值。但這麽多年在新光戲院看過些什麽電影呢, 或時日久遠, 一齣都想不起來。方育平導演的得奬作品父子情, 屬左派電影公司出品, 好像有看過, 會不會是在新光戲院呢? 曾經電視籌款節目都會看到人稱吳剛師父的赤膊表演, 上刀山落油鑊, 能所不能, 但之前好像有在左派電影看過他, 其時似仍一精靈少男, 專門捉弄一些壞人, 擔戲頗重。而有否在新光看過舞台表演, 就更加模糊了, 隱約有一回有贈送票, 或是什麽大陸折子戲曲, 台上一老翁一少女, 彼此你上我下的深蹲或起立, 手上拿着木杖的搖呀搖, 竟看到一對老少在拼命搖舟渡海, 非常波濤洶湧。

而新光戲院究竟是何時變成所謂的粵劇殿堂呢, 感覺似是有命理術士租賃下來經營而包裝的招徠技倆。但新光戲院過去也不時有粵劇演出的, 有時門前走過, 也看過一些粵劇班霸如雛鳯鳴的演出戲目, 除了有名的帝女花紫釵記, 還有穿金寶扇枇杷巷口故人來, 每晚不同劇目, 比現在每次只獨演某劇似更多樣化。術士也自編新劇演出, 產量似亦豐富, 不時自詡新編粵劇已達幾多幾多齣, 但偶爾在電視上看到其新編的折子片斷, 感覺有抄襲前人曲詞之嫌, 不大欣賞, 或亦偏見。但似也有創新之作, 把一些近代政治人物搬上新光舞台, 歷史觀如何不得而知, 綽頭卻十足, 據說吸引不少年輕觀眾入場, 想看從虎度門出來的侵侵, 一頭黃髮, 唱腔功架, 東升西降, 鬥得過咱們大国麽?

最後在新光戲院看的戲, 是前兩年的黑白戲曲片蝶影紅梨記修復版, 放映間在二樓, 即過去的超特等座席; 上了樓梯, 四周暗麗燈影, 彷彿走回從前, 戲畢劇終, 一片掌聲, 任白經典, 縈繞不息。

盼得梅開雪未晴, 香港的戲院卻是風雪交加, 新光不再, 據說關了一家又一家。

   

Sunday, April 04, 2021

UA

三月初, UA戲院突然宣佈全線即日停業清盤, 事前毫無風聲, 令人驚愕不已, 因又一熟悉的東西消失了, 內裡滿戴很多香港人的回憶和青春。UA應是香港新式所謂迷你戲院的始祖, 開在商場裡, 一院多廳, 可同時放映多部影片, 而且一開好多家, 香港旺區都有它身影, 集團性經營,  跟過去那些老大的戲院完全不一樣。瘟疫肆虐經年, 政府強制關閉娛樂場所數月, 戲院不能倖免, 集團說長時間零收入, 僱員工資照出, 實難支撐下去, 只好關門。在戲院重開前夕宣佈結業, 不知是否對政府無能的控訴, 源頭不封, 病毒社區蔓延, 所謂感染群組從沒有在戲院發生過, 但卻不准營業, 其苦可知。

據說第一家開在沙田新城市廣場, 叫UA6, 應有6個放映院, 是沙田人, 甚至中大學生的觀影勝地, 但我從來沒去過。我熟悉的UA是銅鑼灣時代廣場那家, 售票處開向馬路, 佔地非常有限, 經常看到買票的人排在幾個狹長的階級上, 若是什麽大片, 人龍更是蜿蜒排落至行人道上, 人頭鑽動, 人來人往, 或亦鬧市一景。買了票, 從右旁一專用電動樓梯上到影院, 只此一途, 別無他徑; 長長窄窄電梯兩旁有燈閃閃, 猶如時光隧道, 似為觀眾進入夢工場前作心理調節, 好把街道上的煩擾熙攘擱在身後, 觀影心無旁騖, 準備享受一頓喜怒哀樂的盛宴。

電梯頂有人驗票進場, 然後豁然開朗, 一個偌大空間, 樓底也高, 觀眾在此等待進入要看的電影的那間影院, 人多時也是擠得不得了。這裡有小食售賣專台, 規模頗大, 似是收入來源之一, 戲院也嚴格不讓觀眾自帶食物飲品進場, 只可帶他們賣的; 這大堂也放了各齣電影的海報宣傳板, 有時一些大片在半空更有實物模型搶眼球, 好像也有一部電視放映電影trailer, 就是沒有老戲院的那種劇照看。這裡有四家影院, 入口就在大廳的四角, 進到影院後, 基本跟老戲院的格局一樣, 只是座位少得多, 其實沒有深究, 一般或數拾、百餘左右吧, 影院有呈斜坡式, 座位設計或也講究, 把視線阻擋的情況減到最低。銀幕大剌剌裸在前頭, 沒有老式戲院要開幕的繁文縟節, 一關燈, 就放映。

有一陣子似患上情緒病, 經常心悸驚恐, 什麽都不敢做, 看戲也裹足不前, 好長時間沒去戲院。等到有好轉, 戰戰兢兢再去看戲, 第一齣便是在時代UA看的, 坐在前兩三排靠牆的邊座, 心想如有事, 可挨牆閉眼休息。看的是狄卡比奧的捉智雙雄(Catch me if you can.), 騙子或亦青年才俊, 假飛機師在天空如魚得水, 華衣美食, 誰也沒看穿。世界政經大事或亦不過如此, 沒被識穿, 騙子也可崛起大国, 一朝肚滿腸肥, 反過來對世界頤指氣使, catch it if you can. 另外兩齣狄卡比奧主演的電影也在這UA看的, 潛行空間, 不赦島。潛入你的夢中, 想改變什麽? 你的夢想、你的相信、你的心志? 夢中追逐, 夢中有夢, 你穿我插, 不知虛實, 不知身處。精神病島關的都是些什麽人? 精神病患抑或特立獨行? 不跟主旋律的異唱者? 誰在操控, 誰在洗腦, 剎那瞬間或也曾自疑是否不正常, 跟眼前世界格格不入? 忘不了的是片末狄卡比奧那雙惶恐疑慮的大眼。

有一回星期天下午, 去看一泰國電影叫[小情人], 應屬懷緬少年時代的片種, 戲中竟有香港八十年代的電視插曲, 可見當時香港影視無遠弗屆, 流行東南亞。看完戲回到家才發覺後褲袋的錢包不見了, 一下子非常驚慌, 手足無措, 錢包內有身份証回鄉卡, 而自己明天還要出差大陸, 怎麽辦? 趕緊沿着回家的路走回戲院, 一路走一路緊瞧地上, 看看跌了的錢包或會躺在路上某處, 但星期天路上人多, 如是在路上丟掉的, 會不會早給人拾去了呢? 路上沒見錢包踪影, 心想錢包或是丟在戲院內, 便到票房處跟工作人員說明來意, 說自己兩點半那場坐在哪座位, 但工作人員說戲院正放着電影, 一時不能打擾, 要等散場時才可讓我進去找。好不容易等到人家散場, 便匆匆跑入影院找尋, 到了自己原先座位, 幽暗燈光下, 謝天謝地, 自己的錢包還靜靜地躺在座位正下方, 沒給人撿走, 工作人員見我終於找到了錢包, 也不迭鼓掌, 似為我慶賀。由於座位較前, 看戲時整個身體斜滑座上, 以便仰看銀幕, 而穿著的短褲後袋或較淺, 這樣錢包便滑跌地上而不自知了。

後來這相對自立一角的UA戲院關了門, 搬去同商場的第十三層, 搬遷後去看了一次, 也是唯一一次, 看的是齣印度電影, 好像叫大漫遊, 講一印度女孩逃情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故事, 橋河街巷, 扇開縱橫, 彷彿舊地重遊, 熟悉非常。不熟悉的是這新開的戲院, 跟逛商場的人一層一層坐電動樓梯, 上至十三層真是一段不短的漫遊, 上上轉轉, 總是不到。忘了影院數目有否改變, 只記得內裡的格局變了, 不再是斜坡式, 而是現在流行的階級式, 座位一級比一級高, 故再沒有被前面高人頭擋視線, 要從頭隙間看戲的問題了。自此以後就沒再去UA看戲了, 也許它的票價比較貴吧。

據說UA是在香港黃金時代1985年創立的, 經營36年, 在新香港來臨前結束, 或亦天意。騙子橫行, 基本無法, 捉它不了, 香港首當其衝, 港人追求民主的夢想, 或已被人潛入改變了, 冥頑不靈的會被視為精神病患, 學校開始洗腦, 香江不赦島現實上映中。

UA歇, 時代結。

 

Sunday, September 01, 2019

消失了的光影 - 利舞台

在Youtube看到一段香港無線電視於1984年舉行的[星光熠熠競爭輝], 由歌星隊與藝員隊對壘, 比賽歌舞, 競技飛車, 應是其時大型的年度節目, 相信收視率或相當不俗。 參演的都是當時得令的紅人, 歌星隊有張國榮梅艷芳譚詠麟甄妮等, 而藝員隊則是一眾正在冒起的年輕新秀, 劉德華梁朝偉張曼玉任達華等盡其中, 而35年過去, 他們都已年逾半百, 卻仍是當今演藝圈內的一級紅星, 活躍不墜, 香港電影似還靠他們苦苦撐着。忘了當時有否坐在電視前觀看, 但張國榮一人表演陰陽舞卻有印象, 其它的毫無記憶。而這大型現場轉播節目舉行的場地利舞台, 早已拆卸重建很多年了, 雖則重建的商業大樓仍沿用舊名。

利舞台座落的地段似是香港利氏家族所擁有, 這裡好多幢商樓都是他們的; 名叫利舞台, 顧名思義, 或就是屬於利家的舞台之意吧。在還沒有紅磡體育館的時候, 利舞台是香港表演藝術的終極殿堂, 沒在這裡舉行過演唱會不能算是一線紅歌星; 那時經常聽到的有羅文甄妮鄧麗君演唱會, 羅文還有白蛇傳柳毅傳書演唱劇, 白蛇之前是白孃孃, 國語唱劇, 說是潘迪華投資, 也是在利舞台演出。這些都是從報紙上看到的, 從沒進去舞台朝聖, 其實也沒有經濟能力負擔票價。

1976年, 環球小姐決賽在香港利舞台舉行, 電視有轉播, 記得整個舞台好像裝置成一艘舢舨帆船, 似還插着一碩大無比的紙扇, 各國佳麗穿上旗袍在船板上走來走去, 讓人評頭品足, 可能還用上中式音樂, 一種東方主義式的濃艷妖媚, 許多年後似仍揮之不去。不知有沒有人還記得那年的冠軍是哪一國小姐, 但香港人或會記得香港小姐林良惠進入前五名, 興奮莫名, 似是歷來最佳成績, 後無來者。

而更早的時候, 利舞台或是粵劇表演的專門場地, 任白波幾齣膾炙人口的首本大戲, 似都出自大劇作家唐滌生手筆, 好像都是在利舞台首演的; 而據說在[再世紅梅記]首演時, 唐坐在台下, 突然不適遽逝, 再世不出, 為利家舞台寫下一頁文化傳奇。在沙田的香港文化博物館有一常設的粵劇展館, 裡面除了各知名老倌的介紹, 戲服衣箱, 戲棚台板, 還有一巨大畫作掛在牆頂, 即是利舞台的外觀舊貎, 可見其作為梨園舞台的輕重。

如沒有演出, 利舞台也是一家戲院, 不知怎的, 或受電視薰陶, 小時候總覺得利舞台上映的電影高人一等, 其它戲院不可同日而比。這高級的感覺或也有物理的情結, 要去利舞台看電影, 要走上十數陡峭的梯級才可到達戲院大堂, 大堂不大, 賣票口分兩邊, 一邊為樓下堂座, 一邊則是超等, 好像還有特等, 從來只在堂座看電影, 超等特等是何模樣, 無從得知。大堂進去便是堂座, 別的戲院打開幕簾進去便看到銀幕座位, 但利舞台卻有兩重幕簾, 前簾打開進去, 還有一道厚厚半圓幕幔, 把放映大廳密密裹着, 不洩分毫光影, 而當外面幕簾關上, 即成一弧型黑道, 伸手幾不見五指。裡面那重厚幔有好幾點可掀開以進到大廳去, 有時進場晚了, 或中途到洗手間重回, 便會經過這半圓的暗黑通道, 一時分不清身在何處, 頃刻迷離, 光影夢幻, 看電影或像發了一場夢, 久久不能自已。

有一陣子放學後不時會經過利舞台, 總會看到戲院外牆貼上一些電影海報, 印象深的是斯琴高娃的歸心似箭, 海報上一個軍人頭望着右方, 左下方年輕的高娃拿着針線, 坐姿傾左, 溫婉微笑似有盼望, 但電影卻沒看過, 不知戲中的她, 跟後來的似水流年, 姨媽的後現代生活, 有何不一樣。威廉羅賓士的暴雨驕陽是在利舞台看的, 他演的老師用自由新法教導學生, 告訴學生要爭取自己理想, 不要被傳統枷鎖所綁; 戲中一句名言: seize the day, 非常熱血, 散場後似仍沸騰不已, 那天沒有暴雨沒有驕陽, 陰霾天氣有點翳悶, 心裡不迭跟初出茅廬的自己說: 一定要seize the day。今個夏天也翳悶, 香港學生熱血走上街頭, 不怕黑警暴打, 不怕暴雨不怕酷陽, 誓要光復香港, 肩負時代革命; 開學在即, 他們不達目的不罷休, 會罷課, 會 seize the day, 對抗專制政權, 與香港共存亡。

中學時參加一音樂社, 除了口琴還學了拉倍大提琴(Double bass), 其實技術並不怎樣, 但老師似頗賞識, 某年中樂部有演出, 其中一首笛子協奏曲叫老工人說故事, 當中倍大提琴讓我負責, 演出地點便是利舞台。終於自己也能站在利家舞台上, 人在台上, 看到精雕細繪的大圓拱頂, 格外壯觀, 而那時才發現原來利舞台有第三層座位, 高高在上, 直直如壁, 或就是看電影的超等或特等了。舞台兩側有一對聯, 重建後掛在商場大門前, 但後來大門改裝, 對聯便不知所終了。據說對聯屬鶴頂格, 聯曰: 利擅東南萬國衣冠臨勝地, 舞徵韶護滿台簫管奏鈞天。不懂對聯, 但卻看到那鼓樂喧天衣冠錦锈的舊日喜樂。

重建後的利舞台也有戲院, 但卻是那種搬到商場七樓的迷你戲院, 好像沒經營很多年, 這迷你戲院也關閉了, 利舞台終成明日黃花, 光影不再。

當下香港, 又是誰家舞台?






Thursday, February 19, 2015

消失了的光影 - 總統

電影開映第一天便去看, 主要或因月前抑鬱自殺的羅賓威廉士之故, 以為這或是他的遺作, 雖則他在這電影並不是主角, 不過走來走去的龍套配角之一而已。這夜遊博物館系列已經來到第三集, 相信也已是強弩之末了吧, 雖然把背景搬到大西洋彼岸的大英博物館, 但除了一些英倫街頭外景, 新鮮度有限, 一些在夜裡復活的古物古人也不見有何驚喜, 看得懨懨欲睡, 中段也就去跟周公聊了一會兒。

第一集沒看, 但第二集觀感還算可以, 主要也是因為羅賓威廉士, 他在戲中演美國總統羅斯福, 一身像是軍裝也像獵裝的打扮, 跟這最新一集無異; 印象深的是他在博物館原是一尊騎在駿馬上的雕像, 有一鏡頭真人蒙太奇一變成為雕像, 那雕像栩栩如生得令人驚嘆, 心想這大型道具究竟是如何做的呢? 但後來回想, 這或是先進的電影C.G.效果, 可能在拍攝時, 現場什麽都沒有, 演員只在一塊布幔前對着空氣演戲, 觀眾在銀幕上看到的如何天花亂墜, 都不過是後期的電腦特效, 夢一場而已。

這電影是在總統戲院看的, 十二點場, 票價只45元, 頗便宜。總統戲院好像從來不是大型龍頭戲院, 座落銅鑼灣, 卻不在通衢大道, 只隱身在狹窄的後街裡, 所佔的地盤也不大, 沒改建前, 其大堂很多時候, 尤其是一些熱門影片, 等進場前都給站得擠擁人滿, 大堂外窄窄的行人道擺滿賣小吃的流動小攤, 也是水洩不通, 熱鬧非常, 如此鼎盛境況, 實是以前觀影經驗的一部份, 令人回味, 卻是此情不再。前座後座進場要走上樓梯才可達, 更高一級的超等則好像有電梯直上, 但從來沒看過總統的超等, 也就不知那時候的電梯跟現在改建後進場一定要乘的電梯可有什麽異同。印象深的是那時進場後如要到洗手間, 則需往後座方向走上一樓梯才可到達, 不像別的戲院洗手間一般都在前座兩邊; 故現在每回散場經過洗手間, 走下樓梯出戲院時, 都會想這樓梯是不是過去要到洗手間的那樓梯呢? 改建後, 原先大堂已成零售商店, 戲院還在樓上, 一分為二, 就不清楚是在過在的前後座那一層還是超等那一層?

散場後到窄小的洗手間方便, 竟看到一群穿著校服的中學生, 約有六七個, 應是同學關係, 正在談論這電影是否好看, 有人說不如第二集, 有人說還不錯。但自己驚訝的是, 在IPAD、IPHONE流行的當下, 到戲院看電影的年輕觀眾好像都不太多了, 遑論穿校服聯群結隊的進場一齊觀看, 會不會是鳳毛麟角呢? 但在以前, 放學後穿着校服跟同學一起去看電影, 應是較普遍的課餘娛樂吧。記得有一回, 似是中四剛開學, 還沒正式上課, 只上半天, 主要似是給同學買簿, 所謂買簿, 即學生可按來年學習所需用的預算數量種類購買簿本, 可多可少, 悉隨尊便, 非常自由。那天買完簿放學, 跟兩個較要好的同學, 每人都拿着揹着好多本簿子, 有大有小, 怱怱忙忙徒步走至總統戲院看兩點半, 從學校到戲院, 路程還不短, 不記得大家是否都走得氣喘如牛? 看的電影叫[鳶之戀], 由日本影壇當時得令的金童玉女三浦友和及山口百惠主演, 具體內容已不甚了了, 只記得其海報很陽光, 有金童玉女的大頭像, 而電影好像還到三藩市拍外景; 鳶, 風箏也, 說的或是萬里牽一線的隔海戀情吧? 三蒲友和及山口百惠主演的電影, 最有名的或是[伊豆舞孃], 但自己沒看過, 只看過這齣[鳶之戀], 而現實裡, 這風箏的愛情最後也終成眷屬, 炙手可熱的百惠更急流勇退相夫教子, 生活美滿, 直至現在。

八十年代初的香港電影百花齊放, 令人懷念, 記得曾在總統看過兩齣現在還有點印象, 一為[舞廳], 一為[打擂台]。兩齣電影的導演同一人, 名黃志強, 但對他的認識卻非常有限, 不知何方神聖。 [舞廳]應屬黑社會片, 男主角陳惠敏, 現實中或也有其背景, 但不久前年入花甲的他接受大陸媒體訪問說, 過去香港黑社會或也百花齊放, 各別苗頭, 但時移勢易, 什麽黑社會白社會都只遵崇一個更大更黑白的幫派, 中國共產黨是也, 果不負過去公安部長所說的: 黑社會畢竟也有愛國的嘛。 [舞廳]女主角為以電視劇[紅粉健兒]走紅香港的新滕惠美, 或亦是此片最大的噱頭, 戲中一段與陳惠敏的纏綿戲, 看得少年人血脈賁張, 迄今還記得陳惠敏背部的大型刺青, 在股背間虎躍龍騰。但最近閱讀某影視老行尊專欄文章, 提到新滕惠美與陳惠敏主演的電影, 他說叫[狂情], 啊, 不是[舞廳], 自己為何記錯了呢?

另一齣[打擂台], 內容如何已不記得, 只記得故事說的是未來, 電影攝影黑黑暗暗或想以風格取勝, 戲中主角呂良偉, 在昏暗燈光下, 赤身露股站在一大木桶邊, 所為何事, 也已不甚了了。只是三十年後, 據說是香港本土電影復興, 一齣也叫[打擂台]摘下了香港電影金像奬的最佳影片殊榮。 舊的放眼未來, 新的卻緬懷過去, 請來一些在七八十年代當時得令的武打明星做主角, 明星雖老, 時不與他, 但精深功夫猶在, 年月燻晾的臘鴨味道深濃, 只看客官欣賞不欣賞; 欣賞, 或仍有用武之地, 仍可發熱發亮, 不欣賞, 亦不怨天尤人, 獨自隱身市廛暗處, 與世無爭, 我自悠悠。

除夕夜, 接到北京舊同事的賀年電話, 相互恭賀, 也閒聊幾句。知道他們剛簽了一兩千多萬人民幣的設備大合同, 當下百般滋味在心頭, 似都是不好受的酸味為多。原以為當時被公司裁員辭退後, 自己原先負責設備銷售業務也就不怎麽樣, 或會慢慢萎縮, 誰知四年多後, 人家也能自己簽下大合同, 當時是自譽過高, 想証明公司的辭退決定有誤? 但事與願違, 公司少主的決定或沒錯, 用國內同事取代香港人, 似是大勢所趨, 沒有錯, 也是時移勢易, 過去歐洲公司賣東西給中國都不接受人民幣, 據說現在他們都接受了。[冠蓋滿京華, 斯人獨憔悴], 人家合同簽就, 自己卻無業無着, 連心裡的那點阿Q自我安慰, 至此也殆然無存了, 能不憔悴?

時移勢易, 時不我與, 如何自處? 舊式戲院一分為二, 變身為迷你戲院; 本地黑社會跪服北邊更大的黑社會; 過氣武打明星走下擂台, 隱世鄉郊; 博物館夜更員告別古人古物的喧鬧, 另覓高就。 眼下自己, 不懷過去消失光影, 唯望未來仍有擂台, 只是多少年的亡羊, 還有補牢的機會嗎?



Thursday, June 23, 2011

消失了的光影 - 碧麗宮

碧麗宮很可能是香港有史以來最豪華的戲院,它的前身好像是一家夜總會,或者是帶有CABARET SHOW的那種,但不知為何後來卻改建成了戲院。過去的老戲院都開在街道上,有自己的門面,但碧麗宮卻開在銅鑼灣向海的高級商廈裡,在商場的二樓或三樓,要坐扶手電梯才可到達,就像現在絶大多數的戲院一樣,但它很可能是開此風氣之先的第一家。記得低它一層是美心皇宮大酒樓,在英資大公司上班的時候,年底的ANNUAL DINNER也在此舉行,筵開一百多席,還請著名歌星來表演助興;為參加這晚會,一些平常衣著隨便的女同事,都盛裝濃抹地出席,有的會前還特意去燙了頭髮,梳整了個[亞美茄]頭,不無驚笑。印象中,碧麗宮雖也是單一樓層的戲院,座位安排也是拾級而上,避免前面的高人頭擋着後面觀眾的視綫,但規模應比現在的迷你戲院要大得多,座位似有好幾百個,也分前座後座特等,現在的12345等小院簡直望塵莫及。

碧麗宮的購票大堂雖不很大,但樓底高,地面全鋪了厚厚的紅色軟絨地毯,裝潢也富麗,寒酸的影迷偶爾來此看戲,走在其中,總不期然感到幾分輕盈和貴氣,當然破費也較多,因其票價要比外面的戲院高不少。購了票等進場,有些年輕觀眾更索性靠邊盤腿坐在地毯上,旁若無人;進場時,觀眾要魚貫經過一狹窄甬道,兩邊也是厚厚的牆毯,每回經過,總覺得是戲院方面在你觀影前,有意壓抑一下觀眾的情緒,把現實中的種種記掛留在這無間甬道,好以平白無故的心情去迎接將至的光影盛宴。

過了甬道進到戲院,眼前即豁然開朗,偌大無垠的空間果然有懾人的氣勢,人也不自覺變得渺小,復又以能參加如此觀影大典而覺得值回票價。戲院前座離特大弧形寛銀幕一點不近,觀眾可正常坐姿舒適地欣賞電影,絕不用傾身向後昂頭上望,非常人性化。它的座位全是俗稱[飛機椅]的沙發大座,每一張好像都是獨立的,都有270度的高直靠背圍繞,故頭臚可很舒服和隨意地枕靠四周,也不影響別人,更似超前地為觀眾保留私隱;觀眾可全身無力塌陷下去似地坐在其中,觀賞特長電影時也不覺太累,頸膊也不會太痠,而當遇到沉悶無比的爛戲時,你又可以了無牽掛地睡個懶覺,尤其是在炎酷的夏日,或更是人生一大享受。

已忘了第一齣到碧麗宮看的電影是什麽,但某些電影鏡頭卻迄今難忘。[法國中尉的女人]中梅麗史翠普披着蒙頭斗篷在海上長堤回眸一望,浪拍長堤激起陣陣的水花;[齊瓦哥醫生]中的茫茫雪原,男主角深情的眼神,歌聲響起我的愛人在某方,悠怨長青;[PINK FLOYD THE WALL]中似是卡通的影象,機械單調乏味,或是行屍走肉,每個人都不過是牆上一磚,無色無樣無心。還有獨家連續上映兩三百天的[時光倒留七十年],也跟同學去看過,但只記得超人的英偉前身,好像在古老大宅找到一塊陀錶而堕進時間深淵,回到過去尋覓愛戀。現實中的男主角後因堕馬致全身癱瘓,但他仍屹立不倒地挺坐在輪椅上,為一些公益事業孜孜奔走,跟光影中的超人瞬間飛來飛去,或亦殊途同歸;他後來因身體一些機能衰竭而死,英年早逝,塵世中的時光一去不回頭,從不倒流一點一滴,光影中只留下傷感和唏噓。

某年到維也納旅行,也到莫札特故居參觀。故居在一尋常里巷深處,窄窄卵石道或仍是兩三百年前的模樣,行走其中達達有聲,莫札特應也在此來來回回無數次,不知轉角處可有他從那時間遠方傳來的足音?莫的故居樓高三層,由於不是富人宅院,裡面空間狹隘,門口處有細小人兒模型,說明莫札特在何時期與何親人在此居住過。牆上掛着有關他生平的各種說明,某些房間的陳設據說還保留當年模樣,一些傢俱物品更是莫當年曾使用過的實物。在一張木桌上放有錄像電視,屏幕上放映的正是當初曾在碧麗宮看過的[莫札特傳]的一些片斷。莫札特在桌底下爬來穿去,忘了是不是跟他的兒子在玩耍,他似充滿童真的玩得不亦樂乎,笑聲不斷;那笑聲清響,且咯咯咯的有點怪異,肆無忌憚,卻又真情流露,旁人或會覺得他行為有失端莊,但真正的天才或都是不拘小節,只忠於自己真正感受,從不希冀別人讚賞吧。跟他同時代有一宮廷樂師,便深知莫的才華遠在他之上,卻又不屑莫舉止粗魯無教養,他因妒成恨,化身死亡使者向莫催迫索取安魂曲,從而將年只三十五的莫逼向死亡境地。不世天才早夭,如不是因過早將上帝的天籟帶來人間而洩露天機,必乃燒死於凡夫庸人心內那股難以壓抑的熊熊妒火中。

八十年代初有一種神秘病毒突襲美國,患者的免疫系統會完全被破壞,群醫無策,藥石無靈,被視為世紀絕症。據說患病的大多數是同性戀者,兩者幾已被劃成等號,頑固保守者更認定這是上帝對同性戀者大逆不道的天譴。那時碧麗宮有齣電影叫[愛之伴侶],看前對其內容毫無頭緒,以為是一般愛情片。戲中一對四十多歲的男同性好友或伴侶,忘了他們是不是同居住在一起,但平時兩人喜歡到沙灘去,也不游泳,只坐在那裡遠遠欣賞穿著三角泳褲的年輕男生為樂;後來其中一人患上愛滋病,病情很快變得嚴重,病入膏肓,完全失去自理能力,大小便失禁,只能穿着成人紙尿片躺在床上,但他的好友實是他的摯愛伴侶,更不惡污穢為他親手洗沫嬴弱身軀和更換紙尿片,不離不棄,陪他走完人生最後的崎嶇路。原來戲名是語帶雙關,愛之愛滋,或者患難見真情,二人相濡以沫,愛在瘟疫漫延時,同性伴侶或也此生無憾。

現在誰都知道愛滋病並非同性戀者獨有之症,要戰勝它,據說首先要承認它面對它,不要忌諱它,年前曾在飛機上看了一齣南非電影[Drum the beat],說的正是這一點;非洲愛滋病很猖獗,據說其中一根本原因就是那裡的人不肯走出這第一步之故。雖然世上還沒有能根治愛滋病的藥物,但它卻不是絕症,而只像糖尿病、心臟病等長期慢性病,患者要自愛要學習與病共處,世界不是末日,生命也可繼續精彩。

現在流行一個詞叫[華麗],好像是用來形容一切所謂高級和昂貴的事物;真正的華麗或只在那實而不華的年代,如今高級商廈仍在,惟寬敞空間已失,超人也走了,莫札特笑聲也沒了,時光不倒流,看戲也只能屈坐在侷促窄隘的小院裡了。

Sunday, March 22, 2009

消失了的光影 - 京都

京都戲院在灣仔,躲在靠山邊的一條小街上,其主體建築現仍健在,樓下一角好像開了一家賣牛腩麵的小店,[京都戲院]的招牌也還歷歷在目,仍未拆卸,只是現外貎已是後來改建為1、2、3三家迷你戲院的格局,不是原有老戲院的景觀了。原來有大堂,樓底較矮,走進去總覺得有點壓抑,尤其是人多等開場的時候,更有點透不過氣的樣子,要到進場坐下來銀幕開啟光影後,才有豁然開朗之感,因種種夢幻景象花花世界就在眼前開展;大堂裡貼了今日下期不日上映電影的劇照,上二樓是前後座,後來一律改為堂座,上三樓則是超等。

當開始自己一個人去看電影的時候,京都戲院每逢禮拜天十點半早場都會選映一些經典舊片,余生也晚都沒看過,但十點半看過後卻又念念不忘,因這些舊片竟有你當下年紀的思緒和情懷,那些實際年齡都比你大的主角們,竟隔着光影隔着年代地跟你呼吸與共。

兩小無猜
[兩小無猜]中兩個小學生的相戀經過如何,已經記不起其細節了,也沒有深究電影是否有着六十年代英國特有的社會背景,只知道片中的一系列由比知樂隊主唱的插曲非常動聽,當中歌詞尤其令人深有感受,至今仍繞樑腦中。[當我小的時候,聖誕樹很高,我倆已在戀愛,而別人卻仍在玩耍;現在我們都長高了,聖誕樹卻變矮了,我們也不問時間飛逝如何。]事物的本質也許沒有變,變的只是時間,時間變了,我們也變了,看事物的眼光也不一樣了;當人家還在玩耍的時候,你已在談戀愛,而當人家開始談戀愛時,你可能已對愛情意興闌珊,至此,任它時光飛逝又如何? 但也有像陳百强所唱的:[人在戀愛,我卻懶洋洋],一生未欲戀愛,只願活在自己的天地中,獨斷獨行,一個人在途上不用着意別人的感受和看法。[那掛着一張哭臉的女孩是誰?看着上百萬個的表象,MELODY,人生並不是場賽跑,只不過像個團團轉而已。]不用與人競賽、相互猜度、追逐、欺騙(那怕是善意),一個人獨自踏上那團團轉,也有不同的風景,雖然有點重複又重複,但誰說人生不就是重複又重複?

戲中主角是當時有名的男童星麥理斯德,長得官仔骨骨,俊朗中帶點腼腆,劇中似是一富家子,而另一男角則比麥大一兩歲,高大卻粗魯,經常跟人打架,也有一班小朋友跟着他,像是個小頭目,其在戲中似是來自工人階級家庭,有點無心上學,他跟麥好像是同學,但那種關係卻若即若離,在麥面前他似有點自卑,但當麥有難題時,如受人欺負,他卻又義無反顧地出來為他排難解憂,令麥對他也有點又敬又愛的感覺。我也曾希望有這樣一位大哥哥,在我有難題時可以為我奮身而出,讓我歡喜讓我憂,他知道的東西比我多,懂得的事情比我强,處處維護我,跟他在一起總會有一種安全舒暢的感覺。但現實中從來沒碰上這樣的大哥哥,可能人海茫茫,人與人的相遇相知原是可遇不可求,彼此未能碰上也是人生因縁使然,或有遺憾,毋庸强求。戲中演大哥哥的幾年前四五十歲左右,得了癌症與世長辭,看了新聞竟有點傷感,像是一位長久沒見面的故人無常地走了,令人唏噓。

胡士托音樂會
[胡士托音樂會]是一齣紀錄片,所記錄的或許是史上第一次大型戶外音樂會,於1969年8月於紐約州的胡士托這個地方舉行,連續三天,據說觀眾多達五十多萬人,而到場演唱的歌手好像也有三四十人,但我只認識JOAN BAEZ一個。

音樂會進行期間天氣都不怎麽好,行雷下雨,場地上一片泥濘,但滿坑滿谷的年輕男女,似盡是長髮披肩,對惡劣天氣不以為意,鏡頭所見大夥兒全席地而坐,都沒有什麽避雨措施,任由風吹雨打,有的更在泥濘地上相擁打滾性愛,滿身泥巴看似衣衫襤褸,但這群人稱[嬉皮士]的年輕人自得其樂,那管千萬里外的中印半島上正是烽火漫天。

據說嬉皮士是[和平與花]的新世代,他們反戰爭反建制,什麽事都和政府對着幹,胡士托音樂會似是他們集體對建制說不的巨大吼聲,他們不要束縛,要無政府般的絶對自由,願意做啥就做啥,隨時隨地,不理會任何世俗的眼光。忘了JOAN BAEZ有沒有在會上唱DONNA DONNA,但自己知道JOAN BAEZ就是因為上吉他課學了這首歌。[一輛車駛向菜市場,車上載有一頭帶着哀悼眼神的小牛,小牛高高上空有一隻燕子,正在藍天下拍翼飛翔;農夫說停止投訴吧,誰告了你小牛的命運是怎樣的,為何你沒有飛翔的雙翼,不然就可像燕子般自豪和自由;小牛輕易任由屠宰,永不知其原因,誰人若是珍惜自由,便要像燕子學會飛翔],如不想被那狂風嘲笑,年輕人就要學會飛翔,才能自由自在掌握自己命運,永不要成為待宰的牛犢。

越戰時美國對抗共產主義,現在美國據說也處於戰爭狀態,這回對抗的則是伊斯蘭教,似都泥足深陷;越戰時,美國的新世代群起反對,竭力唱出反戰之歌,DONNA DONNA、CRUEL WAR、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眼下的美國網絡世代又可譜了什麽自家的時代之歌呢? 對抗共產,美國或輸了戰役但最終也贏了戰爭,但目下的戰爭似仍未知鹿死誰手,屋漏偏逢連夜雨,金融海嘯肆虐全球,美國這資本主義民主老大哥,此刻是否有點吃力?其新世代的總統,能否力轉乾坤?危機四伏,這個世界又將會何去何從?

男人四十
在京都看的最後一齣電影是許鞍華導演的[男人四十]。導演之前也有作品叫[女人四十],那時看了沒有太大的感受,或是男女有別,更多的應是年齡隔閡,四十似仍遙遠。但[男人四十]的演員卻都是同年代的人,這年紀的門檻終於自己也要邁過去了,近在眉睫,感受觸動似也不少。或許人到了四十這關口就會再次變得躁動,為的是生活的軌跡都已定了型,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但你卻不甘心,因原來心裡仍有一些事情還未做,再不去做的話,就沒機會,時間不等人,最後或會遺憾終身。

戲中男主角一直為沒去過長江三峽而耿耿於懷,蘇東坡的[赤壁賦]他自中學起已背得滾瓜爛熟,[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只是三峽大壩都快要建成了,完全建成後,一些詩詞歌賦裡的人文景觀便會永沉江底,無縁一見,真的會遺憾終身。或許男人四十,回看來時路一事無成,觀望前路卻又舉步維艱;[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只是夢中遙不可及的景象,最終都未能親炙蘇子杜甫扁舟其上的磅礡時空,悠悠情思,淚濕青衫,夢中的江水濺我臉。


從兩小無猜的年紀,到那叛逆輕狂的胡士托,眨眼間已是男人四十,戲院都關門了,那消失的光影曾載滄桑,也証人間已老。

Monday, March 09, 2009

消失了的光影 - 豪華

怡和街並不長,卻似是銅鑼灣的心臟地帶,在與邊靈頓街和糖街交界的十字路口,有一圓環型行人天橋串起路的四端,從高空往下看,在擁擠的街道上,此一圓圓的小環恰是中心所在。這地帶平時人來人往,電車巴士爭走其道,好不熱鬧,尤其是星期天外籍傭工放假,她們三五成群地坐據天橋及其梯級的每一角落,有時鬧哄哄的一大幫人聚集成堆,令走過的人幾無插腳之地。但說也奇怪,人群總是在十字路口的其中三個角上,東南角上卻人跡杳然,冷落得很,在這號稱黃金地帶上自成孤島似的。在這冷清的角落裡,過去有一家戲院叫豪華。

豪華戲院現址是一商場,由於行人稀少,在那裡的商店很多時都是門堪羅雀的格局。前一陣子商場改名為DLM,英文全名乃廣東粗鄙名駡的諧音,標奇立異,但似也未能令商場人氣興旺起來,不知是否此角落的地氣如此,也只好認命了。改名後的商場也作大肆裝修,外貎竟是過去戲院的樣子,碩大的廣告畫掛在外牆上,一是即日一是下期,畫有孫悟空有鐵扇公主,像是西遊記,並註[伊士曼七彩大銀幕],許是新鮮事兒以作招徠;商場門口上方圍有一圈燈管,燈管上貼有商場裡各種品牌的名字,就好像戲院過去貼上正在上映的電影片名似的,幾可亂真。猜想設計師也是一影迷,小時候必定是經常跟大人來豪華戲院看電影,如今寓工作於自娛,也為這曾經令他目眩神迷的逝去光影作個懷念。

銅鑼灣過去戲院林立,但我好像到豪華戲院看電影的次數並不多,寥寥無幾。在自家的認知裡,豪華戲院也是放映咸濕片的代名詞,那時什麽愛雲芬芝蘭度布山卡的咸濕乜乜俏乜乜等北歐色情片很多都在豪華上映,再後來什麽艾曼妞、O孃、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好像都是些所謂經典名片,但少年人不曾經歷那滄海,看此等電影很多時都頭昏腦脹,簡直是耐力的折磨,戲中呻吟連連,而你心裡卻[呻笨]連聲。

但第一次約會女孩子看電影卻選在豪華,那是一農曆年除夕,可能是附近的其它戲院的午夜場全滿,才到豪華的吧,忘了那齣電影叫什麽,應是些賀歲喜劇片吧,觀眾有老有少。但美中不足的是在放正片前,下期的預告片卻是齣色情片,裸露的影像少不了,當下很是尷尬,深怕女孩子會感到難堪,但也沒敢問,只望這該死的預告片可匆匆過去。看完電影逛完花市後已是凌晨,坐的士過海送女孩子回家後,頓時如釋重負,好像已完成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一件事,長大了,比同齡人先走前一步了,有點沾沾自喜。我把這事寫在中四的一篇作文裡,名為[我最滿意的一件事]。

那時豪華戲院門前還沒有這圓環天橋,行人可從對面過馬路走來,便捷得很,不用像今天那麽又上又下的跋涉折騰。

除夕夜,天氣是出奇的熱,而這晚的心情,也是出奇的緊張。

七點鐘,我已換好衣服,團年飯也不吃便往外奔,害得媽媽不停地從後面傳來陣陣埋怨聲。

七點一刻,我獨自一人在豪華戲院門前等着。剎時間,腦海裏湧現着不同的思潮。我懷疑自己究竟從哪兒來的勇氣,膽敢約會女孩子出來看戲;我猜度着她待會來的時候,情形會是怎樣的…….

遲到的她---我小學四年級班主任的小姑----終於來了,她搖着那修長的頭髮,踏着那輕快的步伐,終於從對面馬路走了過來。我連忙迎上前去打招呼,然而不知怎的,平時唱慣高音的我,此刻的聲音,竟是如此的低沉,更不知是否天氣實在太熱,面頰上也有些許發熱。

在戲院裡,我們似乎都對銀幕上的畫面沒有興趣,只管相互傾訴着自己生活上的一些小事。可能是聲浪太大,致使坐在前排的觀眾不時轉過頭來,對着我們怒目而視。

看完戲,我們便到維多利亞公園去逛花市;花市很擁擠,但遊客的臉上卻都是喜氣洋洋的,襯托出一片新春氣象。此時置身其中,雖被千百般嘈雜聲所包圍着,但送進耳朵的,卻只是那甜甜的、略帶幾分嬌嗔的細語。

可能大家距離太近,這時我覺得她好像沒有以前的漂亮,但態度卻仍是那樣的大方,性格仍是那麽爽朗。本來我並不知什麽叫[氣質],可是現在卻似乎了解到那是怎麽一回事了。

這一晚,我睡得特別酣、特別香。

每年除夕,維多利亞公園裡的花市仍燈火通明,擁擠如舊,但這寂寥一角,光影不再,青春也已走得遠遠了。

Friday, January 18, 2008

消失了的光影 - 新都

新都戲院與百樂戲院遙遙相對,學校正好夾在中間,在還沒有中央圖書館和大坑天橋的年代,從學校這邊遠遠望過去,眼光穿過旁邊的海軍球場,隱約都可看到新都戲院那兩幅今日及下期放映的碩大電影廣告畫。戲院的門口只開在橫街裡,故為了招徠,在街角大廈的外牆上也貼了一小型廣告欄,以讓電車路上熙來攘往的行人也知道今天正放映何電影。

新都也屬老式戲院,分前座、後座及超等,每一等級各有進口上戲院,可謂階級分明。小時候一般不富裕,看戲都只買前座票,後來取消前後座,樓下一律堂座,但新都戲院的超等好像從來沒上去過,或許也是一種遺憾。開場前,戲院門外總有不少流動小吃攤檔,魚蛋、雞腳、雞旦仔、燒魷魚,香氣四溢,販賣聲前呼後叫,等進場的嘈雜一片人頭湧湧,那時看電影尤如盛事一宗。戲院大堂裡也有小賣部,但戲院卻不會强制觀眾不許携帶外買食品進場,堂內堂外各有各做各不相干,小攤販有謀生空間,大企業不趕盡殺絶,人人留有餘地,原是和諧所本。

小時候有一回周末下午,跟大人去看兩點半,是一齣國語片,片名叫[色字頭上一把刀],具體內容已忘得一乾二淨,大抵是些掛羊頭賣狗肉的所謂社會說教片吧。所賣的狗肉可能是當時有名大肉彈孟莉,只記得她只穿寬邊三點式,戴着低胸奶罩,在床上滾來滾去,波濤洶湧得全場鴉雀無聲。散場後走下樓梯重見天日,只見黑壓壓的一片人潮,男女老少,小孩還不少,縱使[兒童不宜],但那時的人好像並不太過在意,似沒有道德溫室的枷鎖。

不知從何時起,新都戲院誤墮風塵,一段頗長時期竟是色情咸濕片的同義詞,色情西片一部接一部,對青春期的男生是一不小的誘惑。那時由於尺度所限,有關影片都給剪得支離破碎,有時為免給刪剪太多致放映時間過短,片商好像會將影片畫面局部放大,避過露骨部份以逃利剪,但這樣銀幕上所呈現的畫面總覺粒子太大,粗糙不精細,所見鏡頭更是突兀歪斜,再加上連綿不絶的呻吟聲,令人看得煩躁不已。

但這些色情片都有着優美的名字,小樓昨夜又東風、小樓一夜聽春雨、蓬門今始為君開,好像盡是唐詩宋詞裡的綺麗風光,令人心思蕩漾。很多時候我都跟同齡鄰居去新都戲院看九點半,散場後經過黑黑的維多利亞公園走回家,路上總是默默無語,這麽近那麽遠,一股異樣難抑的心情。有一次他說,今晚電影裡有五位女角,一位女角發洩一次,一晚就要五次,不知是他血氣方剛的豪情之語,還是真的會身體力行呢? 若然,在他自我發洩的夢境裡,除了那電影女角外,還有誰?

有一回忘了是何場合,有一位同班同學,高大俊朗年紀最小,話題竟說起新都戲院正在放映的電影[小樓春正濃],他大讚這齣電影人靚景靚,男主角尤其健美英俊,令人看得心曠神怡。我們學校近水樓台,新都近在咫尺,可能誘惑更大。後來話題不知怎的扯到中環的DD廸士哥,不知他是否常客,他說廸士哥內非常擁擠,有時給人摸摸屁股也無所謂。那小樓一直沒上去過,未解箇中旖旎,中環廸士哥內狂歌熱舞,更是遙遠的傳說,但我有一回問看電影伙伴,如你是戲中男角,你會選擇脫光露屁股,還是穿着緊身三角泳褲現出那昂然的輪廓?

好像是八十年代中期曾在新都看過一齣港產片,片名已忘了,內容是說由黃霑飾演的色途老馬,帶領兩個年輕同事到南韓尋花問柳,藉以介紹當地各種煙花場所的風月艷事。那時的香港經濟高速發展,人心渙發,人人不自覺地意氣風發,而外人看來,或許也是欽羡和嚮往。電影結尾一行三人在南韓過了風花雪月數天後,要乘機回港,一年輕同事的數天伴遊女友追到機場送行,伊人樣貎娟好不妖媚,穿著吊帶紗裙,腳踏高跟鞋,只見她溫婉羞怯地伸手送東西給男方,手掌攤開,是一條極細小的艷色女裝內褲,物輕情意重,是幾天的溫存意難忘,還是她對香港有一份莫名的情愫在其中?

去年有一位網友到歐洲旅行,從布魯塞爾乘火車往布魯茲古鎮,車上坐在旁邊的是一位曾留學中國的南韓青年,在個多小時的車程裡,相互聊起天來。南韓青年說他對八十年代的香港電影情有獨鍾,[英雄本色]、[倩女幽魂]、周潤發、張國榮,他似熟悉得可以,如數家珍。但現在香港電影業萎縮,制作量大大減少,反而南韓歌影視發展突飛猛進,赫然成為一股强勁韓流吹襲亞洲;香港據說背靠大陸,有着十三億潛在觀眾,但卻如逆水行舟,似無復當年勇,實令人婉嘆。

新都戲院現址已改為一基督教教堂,小樓已消失了多時,再無青春虛幻的鶯歌燕語,只聽虔誠篤敬的頌神禱經。少年夢遠,只是偶而在歐洲火車上,跟八十年代的香港不期而遇,他鄉遇故知,不知是喜悅還是唏噓?

Sunday, September 09, 2007

消失了的光影 - 百樂

百樂戲院就在學校的對面,由於從小就居住這區,每天上學、放學、中午出外LUNCH都會從戲院門口經過,似是生活軌跡中的一個小靠停。戲院座落在天后廟道及銅鑼灣道相交的直角上,斜對着維多利亞公園,大堂也開向兩條街道上,銅鑼灣道上的主門較大,門口上面外牆長年掛着兩幅大大的電影廣告畫,一是即日上映,一是下期新片,遠遠都能看見。大堂另一較小門口開向天后廟道,上學放學途中有事無事,總喜歡從這門進那門出,看看貼在大堂的各齣即日、下期、不日放映電影的圖片,也是一種自娛樂趣。

百樂戲院剛開幕的時候,好像專門放映國語片,記憶中小時候有一次爸爸回香港,好像曾帶我和媽媽去百樂看過戲,電影隱約記得叫[王老虎搶親],但最近有回問媽媽有沒有進戲院看過戲,媽媽卻說從來沒有,不知是媽媽故意忘了,還是年代久遠;夫妻聚少離多,柴米油鹽獨自面對,或許直如被人搶親般難受,原本似有還淡的感情也隨年月而煙飛灰滅,不願記起。

到自己會看電影時,百樂已專門放映首輪西片了。很多經典名片都有在百樂上映過,如史匹堡的[大白鯊]、[第三類接觸],恐怖驚慄片如[驅魔人]、[凶兆]等。但可能天生膽小怕心臟負荷不了,那些恐怖片我都不敢看,另有一些是想看卻不敢進場,因少年人害怕別人會投以異樣眼光,如貝托魯奇的[巴黎最後探戈],據說片中馬龍白蘭度有極震撼的性愛場面,心思思想看,忘了是不是三級片,就是不敢買票進場。

有一陣子百樂也放映二輪舊片,選映的都是些經典名作,如[畢業生]、[殉情記]。[畢業生]的內容可能少年人閱歷不多,感受不深,只記得年輕的德斯汀荷夫曼終日沒精打采,有點儍呼呼,好像是暗戀着MRS. ROBINSON,最後那場狂奔前往教堂阻止愛人結婚戲,電視劇[上海灘]也有類似場面,不知是不是抄襲。但對年輕影迷來講,SIMON AND GARFUNGAL主唱的電影插曲或許更吸引人,一首一首的當代城市民歌,當其時或許對歌詞仍不甚了了,但多少年後,人生經驗也許仍不怎麽樣,但已練就獨自於靜默中也能聽到深遠的聲音,寧靜致遠,人生這一課,畢業了沒有?

[殉情記]最吸引人的也是那首主題曲[what is a youth],年輕人應該是怎樣的呢? 應學羅密歐與朱麗葉義無反顧地戀愛? 有人一心只想着要結婚,也有人只是嬉戲及耽逸,而最好的遁詞,就任由愛神來作主吧;青葱歲月裡你在做什麽? 是否也是別人在戀愛我卻懶洋洋?

電影裡飾演朱麗葉的奧利花荷西,據說曾是一代少年男孩的夢中情人,可能余生也晚,一點也感受不到她的清純,或許她戲中穿著有點複雜臃腫,只覺朱麗葉乃個子不高的肥妹仔,不明為何俊俏的羅密羅會愛她愛得那麽死心塌地。戲中各年輕男角均穿猶如跳芭蕾舞的緊貼服裝,各人下身輪廓分明,走路比劍奔跑,身體的跳躍如在眼前,看得少年人暗地裡也在心跳。而當男女主角雲雨過後,羅密歐裸體俯卧床上跟朱麗葉喁喁細語,不知道他們唸了多少莎士比亞的原台詞,也不知道飾演羅密歐那英俊的男主角叫何名,但迄今仍記得那渾圓渾圓的臀股,就像窗台外的月光,不經意地照亮了某個不自知的幽暗角落。

那時候village people的YMCA唱到街知巷聞,幾個裝扮成警察、礦工、紅蕃等的陽剛男人,樣貎不怎麽樣,卻在高唱年輕人要如何如何,好像也沒有人深究他們是什麽同志好友地聚在一起,只是手舞足蹈地跟着和唱YMCA、YMCA。後來在百樂上映一齣由Village People主演的電影,好像叫New York New York,已忘了電影是說什麽,但戲中很多歌曲都很動聽,其中一首歌詞裡有listen to the sound of the music,跳動輕快的拍子,伴着戲中一幕一大班健碩男士在浴室裡袒露相對地在花灑下洗澡,熱水氣煙燎霧繞,戲院黑暗角落裡一顆年輕的心也跟着跳動不已,臉上可能也燥熱難當,但都不敢跟人說。

後來出來做事,有時晚上無事也會到百樂看九點半,或不是周末,戲院觀眾小貓三四隻,挪開厚重的絨布幔簾,經過樓梯口到洗手間小解,四周寂靜無人,有時竟也會有點寒意怕人,急急步回戲院以安心緒。百樂戲院已拆卸好多年了,現址已建了座同名的商業大廈,但據說大廈裡好像偶爾會有靈異事發生,也許是一痴痴的老影迷,不知舊時光影不再,仍戀戀不忍離去。

Monday, June 04, 2007

消失了的光影 - 金鴻基

金鴻基戲院座落在北角的邊沿,原址現在是一教會,在港運城對面,屬於那種鬧市中的所謂教堂,一個大大的十字架貼在大廈外墻,自以為可引導城市中營營役役迷迷茫茫的普羅大眾似的。戲院其實並不老,應是八十年代初陳舊矮樓改建高層住宅樓時,預留底下幾層作商場及戲院才有的,但不旋踵九十年代中就結業了,英年早逝。

金鴻基戲院的落成適逢香港電影黃金歲月的起飛,那時邵氏可能正逐漸減少製作,但嘉禾卻如日方中,製作不斷,再加上後來新藝城、德寳的異軍突起,還有不少的獨立製作公司,真的是熱鬧非常。而八十年代初也出了一批新浪潮導演,他們大都外國學成歸來,並在電視圈裡浸淫了一段時間,相繼投入影壇拍電影,每一位都獨當一面,都有自己的風格,電影是一齣賽新一齣,看得影迷眉飛色舞。那時候的香港電影除了是本地市民的一大娛樂外,更出口世界各地,跟當時的香港流行歌曲一樣,頗受不少外國人歡迎,尤其是亞洲地區,更可以說是全球華人的精神食糧,不可或缺。

幾年前曾陪幾位國內客戶到美國考察觀光,參加了一個由加拿大多倫多始發的當地華人旅行團。我們的旅程從紐約開始,導遊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小姐,當旅遊車駛經曼哈頓唐人街時,她說再轉一個街口就是璇宮大酒樓了,一時狐疑為何要介紹這酒樓,因又不在紐約吃中午飯,後來導遊小姐問,你們記不記得[秋天的童話]裡周潤發所扮演的船頭尺,戲中他工作的中國餐館就是這家璇宮大酒樓了,車上各人發出一陣笑聲,只是同行的大陸客人卻毫無頭緒是什麽一回事。

[秋天的童話]是夫妻檔的作品,張婉婷導演,羅啟銳編劇,二人好像是在紐約唸電影的,他們第一齣作品叫[非法移民],也是以紐約唐人街為背景,演出者全是業餘演員,增加真實感,也有紀録片的質感。本片好像是他們第二部作品,前幾年曾有過什麽過去百年還是八十年代香港電影評選,[秋天的童話]名列前矛,已是香港電影經典中的經典。電影主演者除了周潤發,還有鍾楚紅和陳百强,鍾已息影而陳又離世多年,如此陣容真可說是今生不再了。對璇宮大酒樓沒印象,但戲中船頭尺他們唐人街一大夥的[中國同學會]的會歌,[你阿媽大減價,益你阿爸],卻是睡着了也會笑醒的。

戲中船頭尺有情有義,卻是一讀書不多的粗人,語言粗鄙,編劇的對白也切合他身份,滿口的[仆街]、[懶靼],二十年前看電影的觀眾並不覺得有所冒犯,但二十年後的今日香港卻不能容忍如此鄙俗言語,認定為不雅,在電視上放映必須刪剪,電視台不敢抗爭。保守如斯,香港究竟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 這究竟是大多數香港人普遍的道德標準,還只是一小撮極保守人士欲强加諸香港的枷鎖?

那時王家衞導演的電影,好像有幾齣都是在金鴻基看的,如[阿飛正傳]、[重慶森林]、[東邪西毒],但其實並不太喜歡他的作品。王的電影好像並不着重劇情、情節,只專注於風格、氣氛,有的時候甚至懷疑他的電影其實沒有固定的劇本,只是興之所至地隨意拍了很多片斷,接着後期製作時東剪西剪地拼湊,竟也成就了一齣風格獨特的電影,據說[花樣年華]就是這樣拍出來的。然而就像導演長年戴了黑色墨鏡一樣,很多時候真的很難捉摸他真正的意思是什麽,看不明白之餘,還是一種耐性的煎熬及考驗。記得去看[東邪西毒]是九點半,戲院內觀眾寥寥無幾,電影全是當時得令的大明星,但人人似面目模糊看不清楚,電影遠赴陝西北部黃土地拍攝,故很多時候銀幕上都是黃澄澄一大片,好像人物與人物之間都沒啥交流,只一個一個獨自喃喃自語,偶而一兩個鏡頭構圖頗奇特,揮劍斬水濺起半圓形的水花,好容易看完全場,卻也惹得某一兩個觀眾口裡的髒話四濺。

但這也是創意,百花百賣,王導演的歐美知音還真不少,每回新片上映,都成為中外影壇焦點,他第一部到好萊塢拍的[藍莓夜]是本屆康城影展的開幕影片,但據說觀眾看後評價似不太高。八十年代的香港創意無限,反映在電影上就是一個蓬勃的行業,影片一部接一部,故每回看電影總要準時入場,怕錯過了開場時的下期及不日放映影片的精華片斷,不值。不知是否因為社會日趨保守,桎梏了創意,影業不斷走下坡,最終成為眼下的有一部沒一部的青黃不接,致使鍾情港片的影痴及從業者,幾三餐不繼,最後意興闌珊,只能緬懷過去光影的流金歲月。

或許金鴻基戲院讓路給教會正標誌着一個時代的結束,從此光影的童話不再,秋天過後,竟是綿綿無了期的寒冬;別了八十年代的花樣年華,流竄於禁忌處處的保守森林,這是東邪的不雅,那是西毒的淫褻,通通非法,香港這阿飛終也成了遙遠的傳說。

Friday, May 18, 2007

消失了的光影 - 南洋

南洋戲院座落在天樂里,曾幾何時與軒尼詩道上的大公報新晚報、皇后大道東路口的新華社,可能是左派團體在灣仔的三大橋頭堡,在文化輿論領域與港英政權頑抗一隅。物換星移,原址現在是一座高聳的圓柱型酒店,也名南洋。

早期的南洋戲院以放映左派長鳯新的電影為主,也上映大陸片,有一陣子不時有大陸五、六十年代所拍攝的舊戲重映,這些片子很多都是關於抗戰時期共產黨八路軍對抗日本侵略分子的,什麽[地道戰]、[三進山城]、[上甘嶺戰役],但印象最深的一齣是[小兵張嘠]。小兵張嘠是一個八九歲的男孩,住在白洋淀地區,好像他的叔叔阿姨等都是地下工作者,小孩便跟着這幫大人打日本鬼子,在白洋淀裡的蘆葦迷宮叢中穿插來回,把日本鬼子打得落花流水並戲弄一番。這戲也可算是兒童電影,很多情節乃為了表現小兵的機靈及童真,看得大人小孩都嘻哈不已。有一幕說小兵張嘠要過河,他將身上衣物全脫下來,弄成一包袱頂在頭上,然後摘一根通心葦草作呼吸器,整個人連頭全浸泡在水裡,只見河面上一根細細豎立小草及一小包緩緩在漂浮移走,很是有趣。

白洋淀在河北保定,在沒有高速路的時代,要從北京坐車去也要好幾個小時,淀好像就是湖,據說其源頭是北京永定河,七八十年代,永定河乾涸了好長一段時間,害得白洋淀也成一沙塵滾滾的土坑似的,蘆葦草卻也還有,但都黃黃巴巴的,就像缺乏上天愛情的滋潤似的。那一年華北地區下了不少暴雨,一下子永定河裡的水都嘩啦嘩啦地流個不停,據說有些人根本從沒看過那麽大的水,竟有點害怕哩。源源不斷的河水,帶動下游白洋淀的水也豐滿起來,蘆葦處處緑意叢叢,重現[小兵張嘠]電影裡的景象,頓時成為當地游樂名淀。談完業務後,客戶便盛情款款地帶到白洋淀划艇游玩,享受水風逸致,倒也不失一盛夏樂事。把雙腿跨過艇邊而坐,腳泡在水裡清涼無比,只是一陣風吹來,卻嗅到有點刺鼻的電油味,頗煞風景。

八十年代左派戲院如南洋也開始放映一些中港合作的電影,其中有嚴浩導演、斯琴高娃及當時新人顧美華主演的[似水流年],故事是講一個香港女人回到潮汕故鄉,見到兒時同伴已結為夫婦,自己卻孑然一身而引起的一些細小風波,時、地、人的種種淡淡哀愁,縱使年流似水,卻又揮之不去,點點纒結在心頭,只能[望着海一片,我懷念]。梅艷芳悠怨的歌聲,加上那如水滴跌落心海的清脆伴奏,隨着歸家船越走越遠,最終也不過是[留下只有思念]。或許這就是人生。

隨着八九十年代香港房地產大盛,舊的南洋戲院拆卸重建為商業大廈,但也保留了一迷你戲院,名稱沒改,還叫南洋,但由於左派電影公司及大陸供片不足,便基本以放映港產片為主了。迷你南洋的大堂小得可憐,好像只掛一兩張電影海報或劇照,加上一小小的售票窗口,難與過去老戲院橫跨兩個街口的規模相比,給人感覺看電影是很委屈的一回事。九七年粵劇名伶新馬仔一家上演爭產記,家人各不相讓,天天對駡,全城八卦爭看;在一秋風乍起的十月晚上,日漸衰弱的伶王,在女兒及兒子的陪同下,裹着不薄的唐裝衫褲,戴上紳士帽,拖着瘦小的身軀,從天樂里尾的家慢步走到天樂里頭的南洋戲院看九點半,電視、報紙記者寸步不離跟在後面,彷如城中大事。

好像沒多久,伶王就走了, 南洋商業大廈又改建為現在的酒店,就是迷你戲院也沒了立足之地,光影不再,但城中的爭產案卻是完了一宗又一宗,香港回歸十年,另一宗奇情爭產大戲又即將在本城隆重上演。

老戲院消失了,流年仍似水,人生本如戲。

Sunday, April 08, 2007

消失了的光影 - 新華

有一年的電影節新華戲院也是放映場地之一,去看了一場不是特別日子的十二點半,是一齣由畢比特主演的電影,忘了電影中文名字叫什麽,英文則為[johnny suede],具體內容已忘了一乾二淨,只記得戲中的畢比特燙了一個[蛋撻騎樓頭],穿了對黑色猄皮鞋在五六十年代的美國街頭不斷走來走去,似是一種青春不安的躁動,無無聊聊卻又精力充沛,就是不知道前面街角拐了彎會是怎樣的風景。戲中街上好像沒什麽人,戲院中觀眾也寥寥無幾,戲裡戲外落寞對望,那時看電影節的都是些什麽人,會否也是無無聊聊卻又精力充沛的小眾人士?

新華戲院位於灣仔北鷹君大廈的樓下,自成一角,孤伶伶向着灣仔海邊,放映的大都不是大路電影,且好多時候都獨此一家專放,故能千里迢迢由電車路,經過不知還是不是紅燈區的洛克道,走天橋過車水馬龍的告士打道,再走過中資橋頭堡華潤大廈,再過一道馬路才抵達戲院的,不是影痴也必定是忠實的一群觀眾。新華戲院可能是香港第一代的迷你戲院,戲院大堂只不過小小的一個四方空間,等進場的都聚集在不屬於戲院範圍的人行道上,遇上熱門電影滿座,人行道上人山人海,可能也是香港人八十年代的集體回憶之一;由大堂上兩級台階即可進場,只有一層,沒有特等也不設前後座,劃一票價,與現在戲院無異,但座位數卻較多,應比現在迷你戲院的一倍有多。

八十年代的香港可能是段甜美的時光,而八十年代的中國電影也同樣餘甘裊裊,令人懷念。那時的中國電影可能屬小眾趣味,放映的戲院不多,有很多都是在新華戲院看的,電影具體內容大多不太記得,但一些名字卻還是忘不了,沒有航標的河流、黑炮事件、大閱兵、野山、如意、老井……..

[城南舊事]裡的小女孩英子,小學畢業那一年經歷了父親離世、老傭人回鄉等等生離死別,沒有激烈的嚎啕大哭,但那份淡淡的哀愁,卻又揮之不去;北京城南的舊事及景象,小女孩高唱驪歌向童年告別,踏進人生,竟是令人低迴的傷感。[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君問歸期未了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文革後期,來自五湖四海,萍水相逢同在長江一艘船上,巴蜀山水間夜裡下起雨來,各人訴說着各人的故事,是漂泊也是分離,人生的無奈,或許恰似[巴山夜雨]落在滾滾長江裡,多大的雨點也只是滄海一滴無影踪。電影裡還有一首兒歌,我曾默寫在日記本裡,[我是一顆蒲公英的種子,誰也不知道我的快樂和悲傷,爸爸媽媽給我一把小傘,讓我在廣濶天地間飄蕩,飄蕩…..]自此每回在路邊看到這鼓圓的小白球時,總開心不已,更會輕輕呼送一把,讓小白傘漫天飛舞,不需要別人知道我的快樂和悲傷。

[本命年]中的姜文,應該是廿四歲吧,改革開放初期,年輕人的壓抑苦悶及無力感,好像並沒有隨時代改變而有所不同,一樣的揮之不去。前路未卜,不是我不明白,只是外面的世界變得快,只能退回自己的蝸居斗室,偶而以手作伴,在精神漂泊中暫找一份實在的感覺。那年見到北京一同事手繫紅繩,問他有何意思,他說正值本命年,繫紅繩能趨吉避凶保平安。不管今年哪年何年,人人但求一份安穩而已。

姜文演而優則導,他導演的[陽光燦爛的日子]叫好叫座。七十年代初文革如火如荼,大人們都忙於互相批判,爾虞我詐,你死我活,但十幾歲的少年卻有自己的天地,好像不用上學,天天成幫結隊從這個院子跑到那院子,從這個胡同竄到那個胡同,串鬧個不亦樂乎。沒有口號沒有呼喊,銀幕呈現出來的北京城竟是那樣的平和寧靜(電影女主角名也叫寧靜),絲毫沒有禍臨城下之感,有的只是青春的跳動,春情勃發不自知,也難得深究這是否那派的資產階級情感,泡藻堂時情不自禁地[直]了,惹得夥伴們嘻鬧取笑一場。北京一同事年紀應跟姜文相若,敢情有着共同的回憶, 也很喜歡[陽光燦爛的日子]這齣電影,他說電影中的情節、景象,就是他們少年時代的真正寫照,說着說着,臉上竟有了現在北京難得一見的清亮藍天和燦爛陽光。

八十年代的香港,還有那些消失了的老戲院,誰說不是我們陽光燦爛的日子?

Sunday, March 04, 2007

消失了的光影 - 娛樂

娛樂戲院在中環,這對住在北角並不富裕的小孩子來說,簡直遙不可及。那時的中環,在一般普羅民眾的心目中乃一高貴地方,同屋共住的大人們便叫中環為[大街],每回去總有重要的事要辦,去一趟也有點勞師動眾似的,好費周章。從北角去大街,我們總是坐電車,可能是那固定的路軌,給人信心十足,不怕迷路。電車經過銅鑼灣,接着是灣仔,貝夫人是個地標,因大人好多時都會去那裡看病,電車再往前走便到大佛口,但中環卻仍遙遙不能見,因那時的金鐘好像是一個山谷,電車在此要拐好幾個彎,轉彎時[叮叮]響個不停,似向高貴之地先打個通報,也向來自北角的小孩叮囑,到了中環可不能像在家隨隨便便,切忌粗魯野蠻行為。那時的大會堂,對小孩子來講也是一高貴文化之地,能到大會堂圖書館借書,乃頭等文明的文化活動。

第一次到娛樂戲院看的電影是[十四女英豪],戲票是在翡翠戲院門前一走錯戲院老伯送的,匆匆乘電車趕至中環,電影已放映了一大半,可能知道我們來自遙遠的北角銅鑼灣,檢票員似也通融,一張票兩個少年小孩進場也沒阻止。電影是關於楊門女將的故事,程小東父親程剛導演,據說扮演十四位女英豪的都是邵氏公司當時得令的女明星,究竟是哪十四位,已不大了了,只記得飾演穆桂英的是凌波,似是第一女主角,演她兒子楊文廣好像是由何琍琍反串。具體內容也不記得,只是有一幕豎直人鍊,迄今難忘;好幾位女英豪一人抱着另一人的身體,形成人鍊垂落一懸崖,另一些女英豪即攀爬人鍊而上,很是驚險。

第二次到娛樂看戲是好多年後的一回國際電影節,在一平常上班的晚上去看九點半,從大會堂步行至娛樂戲院,沿途人影沒幾個,斜坡彎街一片寂靜,四月的夜晚乍暖還寒,真不知道自己不呆在家裡看電視,竟跑那麽遠去看戲幹什麽。電影叫[九月],田壯壯導演,內容已經忘記了,應該是所謂文革傷痕一類的電影,但卻深深記得有一幕自己竟給感動得流淚不斷,還有點抽搐地哭了。我究竟為何那麽傷心?

田壯壯也是所謂第五代導演,一度似與陳凱歌齊名,但往後卻有被人遺忘之感。田壯壯可能是最早拍有關中國西部的導演,[盜馬賊]及[獵場扎撒]好像全用天然光拍攝,故一些晚上情景都是黑黝黝地暗成一片,似是寫實風格,卻又看不清楚,頗考驗觀眾耐性。田導演後來的一些作品我都沒看過,有一齣叫[藍風箏],好像頗受好評;一齣按中國經典舊作每一情景重拍的[小城之春],但據說新不如舊;最新作品是關於圍棋大師吳清源,男主角是張震,有份競逐一些電影奬的最佳男主角,好像很有看頭。

現在出來[浦]的人很多時都到中環,娛樂戲院原址上去點就是蘭桂芳,據說每晚都很熱鬧,華洋雜處,人來人往,從這個酒吧跳到另一個酒吧,不醉無歸,看電影似是老套之舉了,娛樂戲院合該在此消失。

Friday, March 02, 2007

消失了的光影 - 京華

在銅鑼灣地鐵站渣甸坊出口對面,過去有一家叫京華的戲院,那裡有我的第一次,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去看電影。

那年唸小學四年級,[海神號遇險記]好像是第一齣災難大片在香港上映,很是賣座,街頭巷尾都有戲迷在議論紛紛,小孩子也不知從哪來的勁頭,竟鼓起勇氣在某個上學日的晚上,自己一個人到最近的京華戲院看七點半。電影是一齣群戲,講述某除夕夜郵船撞上冰山遇難,船身給撞得一百八十度翻轉,一大群人在一牧師的帶領下,在翻轉的船艙一步一步向着朝天的船底逃生,期間有人自私貪生,有人捨己為人,據說充分反映在危難時的種種人性表現;後來還聽一些評論說,電影有着關於基督教的種種隱喻,牧師的帶領可解釋為福音,逃生時的重重驚險遭遇即是神對人的考驗,以看是否能堅定不移地相信牧師相信福音,而最後能到達浮在海面的船底,便是相信神的得着。

然而小孩子看戲那會懂得什麽是人性,什麽是隱喻,一心只想看驚險有致的特技災難場面,看戲中各人如何渡過一個一個的難關而最後得以獲救,故也看得一時緊張難安,一時又眉飛色舞。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對中年夫婦,女的是一名大肥婆,有一節是要各人閉氣潛過一充滿水的船艙到另一端,大家擔心的是這肥婆能否做得到,如做不到,生命便會遽然留在船艙一角,今生不再。肥婆起初也害怕,不相信自己能潛得過去,死活不肯下水,但在各人及丈夫的鼓勵下,自己也想到不試一下的話,可能從此便與丈夫船各一方的永別,最後也像我不知從哪來的勇氣自己一個人去看戲,深吸一口氣,毅然跳入水中,一鼓閉氣潛入水裡,游過不短的路程到達船艙另一端,安然無恙,觀眾也為之鬆一口氣。自此我記得的第一個好萊塢電影明星的名字就是這大肥婆,她叫莎妮溫德絲,據說年輕時非常娟好貎美,也曾與一些一線男大明星配戲,但好像總是二幫角色云云。

人在一些非常境況下,總會做出一些自己也估量不到的事,是好是壞,冥冥中是否有所主宰?

買了票等進場時,在行人路上看到有一張十元青鈔票,好像還沒人見到,青蟹靜靜地躺在那裡,一時十五十六,要不要上前撿起它據為己有呢? 十元可以買好幾張戲票,看多好幾場電影吶。在路上眼光所及處遠遠地徘徊、猶豫、忐忑好一陣子,最後想到一方法,向前撿起它,如有人看到,便問是不是你的,應該會說不是,那麽便可腼腆地得過且過,將之袋袋平安可也。走向前撿鈔票的時候,剛好五點半散場,人流頗多,看到我彎身撿錢時,一個二三十歲的男人本能地看看自己的褲袋,我怯怯地問這是不是你的,他竟臉不紅心不跳地隨口即說:是的,我幽幽地將本已到手的青蟹遞給他,他隨手放進口袋裡,逕自與同伴快步走開,嘴角暗暗竊笑,想必是訕笑儍小子笨頭笨腦,已到口邊的肥肉也給狼叨走了。

我將這事寫在週記裡,而給自己的結論是我不誠實,貪心,但那男人比我更不誠實、更貪心,我責怪自己太過膽小怕醜(事),才會給人有機可剩。老師批改時,也沒寫什麽評語,只將[怕醜]二字改為[害羞],我是害羞嗎? 或者老師也不相信此事是真的,小學生寫週記大抵都是瞎編亂造的多,也就懶批什麽路不拾遺微言大義了。

2006年好萊塢重拍海神號,但群戲主角身份都變了,沒有了大肥婆,特技場面或者藉着最新電腦技術更逼真更刺激了,但我只覺亂哄哄的,怎也投入不進去。或許血淋淋的人性,我在小學四年級時已碰到過,而京華戲院也已消失很久了,海神號遇一次險也就夠了。

Sunday, January 28, 2007

消失了的光影 - 明珠

明珠戲院的開幕電影似叫[驚天動地],好像是一齣關於火山爆發還是什麽天然災害的災難片,戲院做廣告宣傳,標榜呈彎曲巨大銀幕獨一無二,能給觀眾帶來恍如身歷其境的現場感覺,直升機就像從你身邊飛出來云云。小孩子心裡一直很好奇,究竟這種巨型銀幕是怎樣的,會有怎樣的駭人驚奇的效果? 好一段時間後才有機會到明珠看戲,一進場即非要解決這長期揮之不去的疑竇不可,心急地等着銀幕開幕,當紅色布幔緩緩升起,升到快一半時,裡面的布帳從中間打開,慢慢移向左右兩側,當上下左右完全打開後,感覺銀幕真的有點呈彎曲狀,但電影真正放映時,又不怎麽身歷其境,覺得與別的戲院基本沒有兩樣,失望不已。

那年香港已實行電影三級制,評為三級電影,嚴禁十八歲以下觀眾進場。李察基爾主演的[美國舞男]在明珠上映,是三級片,看一些報道說,男主角在戲中有前面全裸鏡頭,赤身露體做運動,而且人靚衫靚,打開衣櫃,紅橙黃緑青藍紫,看得人眉開色舞。少年人對銀幕的好奇又油然而生,且夾雜着一股難言的心癢躁動,但卻提不起勇氣或膽量自己一個人買票進場看;好幾回走過銅鑼灣,都着意到明珠門前晃一晃,看會否開場時,看門員還來不及將門幔拉上時,匆匆一瞥或可窺看到男主角的鏡頭,然而由於是三級片,除了門前布幔外,還有一道木門,就是電影還沒開始放映,也關得死死的,真的是門禁森嚴,好不氣人。

[美國舞男]始終縁慳一面,但後來也在明珠看了李察基爾的[衝上雲霄],戲中有一場牀上戲,男主角裸身斜坐牀上,女主角把軍帽戴在自己頭上,裸體地坐在男主角的胯上,工廠妹配如日方中的準空軍軍官,芳心忐忑,怕他逄場作戲,但難得有情郎,男主角軍訓畢業成為正式軍官,一身純白軍服走進工廠,鏡頭隨着大顆女工的驚羨眼光跟着他,堅定不移地走到女主角處,深情無言地將她抱起走出工廠,愕然剎那轉為喜悅,有情人終成眷屬,雙雙衝上雲霄。

但戲中另一對男女留下的卻是怨恨。同樣是女工愛軍官,但準空軍卻愛得那麽死心塌地,一心只想與心愛的女人過平凡的生活,細水長流,男耕女織,平淡無波,毅然退學DOR,女工知道後如晴天霹靂,原已攀上枝頭卻又突然狠狠跌至深淵,她義無返顧地拒絶了他的愛意,因她只想做軍官夫人,隨夫長駐外地,過無憂慮的繽紛的生活,他傷心欲絶,最後竟自殺而死。看見男女主圓滿結局,她又妒又恨,又傷又悲,存心栽花卻落得虛幻一場。

盛夏不知過了多少光年,但心裡仍願意跟着[蜜桃成熟時]的女主角去到處流浪,[我要孤身到異鄉,要靠雙手闖出夢想],真的很願意,這電影竟看了有三四回。或者與心愛的人流落荒島也好,就像[青青珊瑚島]裡的男女主角一樣,雖然波姬小絲可能是這戲的賣點,但自己的注意力卻在那不知名的男主角身上,流落荒島合該那樣赤身露體,席天幕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做真正的自己。[人細鬼大]也是男女少年偷試雲月成孕的故事,比[早熟]不知早熟了幾個年代,兩口子渴望屬於自己的家,似也無悔,但電影英文名字好像叫[Friends],主題曲Elton John主唱,他們究竟是戀人還是朋友? 我也曾經跟他說: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看完戲,走過夏夜的維多利亞公園,[油脂]裡ONJ的歌聲繚繞不去,Hopelessly devoted to you,比那首舊歌還多了個字,hopelessly,或許盛夏過去,終歸如此。

曾幾何時,我也是個Pearl watcher。

Sunday, January 14, 2007

消失了的光影 - 翡翠

銅鑼灣JP電影院,沒有中文名字,似有點面目模糊,但它的前身叫翡翠、明珠,好像是無線電視開台後一兩年才開幕的,就像電視台的頻道一樣,翡翠放映國語片,主要是邵氏電影,而明珠則放映西片。翡翠、明珠曾是龍頭戲院,與對面的大丸日本百貨公司,更可能一度是繁華銅鑼灣的潮流地標;屬大型影院,樓下有前座、後座,樓上則是超等,現在的JP只是過去兩院的超等而已,而樓下則已改建為各類食肆多年了。可能過去看電影乃香港普羅大眾的主要娛樂,印象中兩家戲院共有的售票大堂經常人山人海,非常擁擠;別的戲院大都要上樓進場,但翡翠、明珠前後座的門口就那樣坦蕩蕩地向着大堂,門口布幔一打開,觀眾魚貫進場,有時銀幕上已開始放映,門口布幔卻沒及時拉關上,偶而走過,可在門外瞥看裡面正在放一些下期或不日放映的預告片,令沒錢看戲的少年孩子高興得好一陣子。

小時候爸爸回香港小住,閒時無事好幾回帶我到翡翠看電影,看的大都是武俠打鬥片,最深印象的是[十三太保]及[遊俠兒],其實電影是說什麽,已忘得一乾二淨,或者小孩子看戲根本也看不明白,但[十三太保]裡有一幕五馬分屍卻好像看得驚心肉跳,而[遊俠兒]裡,女主角不時柔情似水輕叫遊俠兒什麽什麽的,有點酥軟感覺,遊俠兒好像是個浪子吧。兩齣戲的男主角都是姜大偉,個子不高,眉宇間一股英氣卻也頗吸引人的。前不久電視上有一節目叫[友縁相聚],肥肥訪問移居加拿大的姜大偉李琳琳兩夫婦,姜李二人恩愛非常、家庭美滿,或者遊俠兒浪蕩江湖後,英雄遲暮,最終也要靠泊岸邊,與心愛的人共相廝守一個家。

忘了是不是在翡翠看的,李琳琳有一齣與鄧光榮主演的電影,好像叫[愛殺],故事、情節也已記不得,但其中有一幕到現在卻還記憶猶新,鏡頭看不到男女主角的頭部或上身,只看到彼此赤裸的下體緊緊壓貼在一起,壓貼之處有一撮黝黑恥毛迸擠出來,如此鏡頭除了給少年人帶來無比震撼外,更可能是浮想、遐想、瞎想聯翩。這電影的導演好像叫何藩,以所謂唯美派為名。

那時的邵氏電影有兩大名導,一是專拍陽剛武打片的張徹,一是擅長艷情風月片的李翰祥,一剛一柔各領風騷。對於少年人來講,可能李翰祥電影的吸引力要大一點,[大軍閥]、[北地胭脂]、[金瓶雙艷]這些電影忘了是不是都看過,但當時買票進場的那種掙扎和壓力,或許也是早來的人生一大考驗。後來看過一些評論,說李導演對中國古代(尤其是清朝)的一些事物很有研究,就是拍那些遊戲人間的風月片,其細節、道具、語言也很講究,一點也不馬虎。為公司賺了錢後,才說服老闆給他拍夢寐以求的清宮電影,[傾國傾城]、[瀛台泣血],精雕細琢大製作,導演的夢想、心血應全多傾注其中。李導演可能為我們示範了現實與理想之間應如何拿捏,先市而後工,不能整天只懂埋怨懷才不遇,光喊理想不顧現實限制是沒用的。

有一年放暑假無所事事,跟同屋鄰居到維多利亞公園、銅鑼灣瞎遊逛,經過翡翠戲院,剛好兩點半開場,正在上映的是[十四女英豪],有一老伯拿出戲票要進場,但守門員說戲票不是翡翠的,是娛樂戲院的,不讓進,老伯好無奈,比我大兩三歲的鄰居上前搭訕,老伯說娛樂戲院在中環太遠了,不去了,最後竟把那一張戲票送給我們,但開場在即,銅鑼灣到中環又遙遙路途,去不去好呢?

Thursday, December 21, 2006

消失了的光影 - 皇都

從國都往筲箕灣方向走,只過一個街口就是皇都戲院了。皇都的主門斜向着英皇道,上面是一個大圓頂,頗有特色,九八年有一齣電影叫[去年煙花特別多]曾在這大圓頂上面取景,那時戲院已經關門,好像改作桌球場館了。

有位比我大幾歲的同屋鄰居曾在皇都當帶位員,一天五場固定時間開場,周末午夜場,好像頗多空閒時間,可免費看電影,還有贈券票,很是羡慕,心想以後我也要當此等優差不可。好像一有嘉禾公司開始,皇都即為旗下影院之一,我想大部份看過的嘉禾電影,從許氏兄弟、李小龍、到成龍的影片,都是在皇都看的。印象最深的是[半斤八両],記得看到許冠文聽着電視的健康操節目烹煮鴨子,簡直笑不可當,整個肚皮抽蓄,身子不由控制地從椅子滑到地上,眼裡可能還噙着淚水,一手緊撫着有點痛的肚子,不知道是年紀小特容易被逗笑還是什麽,那種極度喜樂的痛苦從來沒有過,戲院裡笑聲震天,卻又似在為這港產片的經典場面喝采。

有一年農曆年上映由雛鳯鳴主演、吳宇森導演的[帝女花],感覺跟在電視上看的古裝片很不一樣,後來看一些有關電影評論,才知道可能是那時吳宇森還是一名氣不大的導演,鬱鬱不得志,不甘心被指派導演戲曲片,故加了很多電影技巧進去,以突破傳統戲曲片框框云云。但有一點也不能免俗,春節乃喜慶日子,公主駙馬雙雙[香夭]殉情似不吉利,故影片最後也加了二人雙雙化蝶升上仙界,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歡樂年年,真的是[公主已遭劫難我不願再聽],不怕荒山冷靜,只怕流年不利。

其實皇都戲院也曾是演大戲的場所,余生也晚,未能一睹任白波的輝煌演出,但印象中[雛鳳鳴劇團]應也曾在皇都粉墨登場鑼鼓開演的,因好像不時聽到帶位員鄰居說見到波叔呀、誰人呀、誰人呀……皇都戲院的主體建築物現在也還沒拆卸,但才子佳人帝王將相卻早已偃旗息鼓多時了;沒有了舞台,生旦不繼,戲迷已老,曾是港人的大眾娛樂,將如何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