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

施比受更為有福。

曾幾何時, 自己或也是有福的, 每年都會捐助約兩萬給三家慈善機構, 包括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宣明會、樂施會。 如此捐助大概也有十年歷史, 然而沒想到壯年失業, 完全沒有收入多時, 開不了源, 只能節流, 想到的便是這些每年定時的捐款。去年中先停了聯合國兒童基金會, 今年初是宣明會, 再上個月乾脆把樂施會也停了; 打電話到這些慈善機構, 說由於自己經濟情況有變, 迫不得已要把每年或每月的定額捐助停止了, 對方馬上說沒問題, 從下一個月起他們便不會在原先簽名指定的信用卡上提款, 並對我過去的捐助表示感謝, 禮貎週週。只有一家說, 如每月兩百有問題, 會不會考慮把捐助款減到每月一百, 回答還是先把有關捐助停了吧, 對方也沒像別的電話銷售員鍥而不捨硬要你捐, 立即說沒問題, 但希望日後如經濟情況有所改善, 能再次考慮有關捐助。

沒有收入, 支出便要錙銖必較, 買東西如有什麽特價產品, 總買特價不買正價, 雖然特價品的外觀可能不太好看, 尤其是一些蔬菜水果。剛停了樂施會的每月捐款, 心想一年便可省兩千四, 那知人算不如天算, 或是運滯倒楣, 不知跟上天突然風雨大作是否有關, 上週二家中電力突然故障, 所有插座位完全沒電, 不能看電視不能上電腦, 只能破費找人來修。樓下附近有修理水電的, 說檢修電力裝置要四百八, 如要換東西, 另算, 只能無奈接受; 那知派來的電工應是沒有多大經驗, 他看了又看檢了又檢, 似沒有找出一個所以然, 竟說要拉明線到有關插座位才能有電, 另費二千四, 當下也沒有檢修什麽也要收費四百八。

找別的電工了解, 對方在電話裡說, 或可拉線即可解決問題, 不用做明線, 每個插座位收四百五, 心想不用做明線應更好, 便請他趕緊來檢查一下, 那知這人或是特別忙還是什麽, 兩三天都還不來, 好像不想做似的。後來找了一個過去曾幫忙換屋外水管的, 他說電他也能做, 當天晚上即可上門檢查; 此人似不苟言笑, 沉默寡言, 在電箱處檢查了一會, 似胸有成竹知道問題癥結所在, 便跟他說最少某四個插座有電便可以了, 他說需收費兩千便可幫你通電, 立刻可做, 也沒想片刻便答應了。此人似非常有經驗, 在插座處弄弄, 在電箱處搞搞, 大約半小時也不要換什麽零件, 家中所有插座便通了電, 大功告成, 幾天沒電的不方便一掃而空。便開支票給他, 也接了他開的收據, 盛惠兩千。然而事後回想, 這看似並不複雜的修理, 也不太費時, 對方為何要收兩千那麽貴了, 想了又想, 似有點不甘心, 感覺對方似有意多收, 不明白為何要如此待我。

或是以前所擁有的福, 如今都因停止有關捐助而煙消雲失了, 代之而來的是種種想不通的倒楣事。如樓下的電工有經驗, 找到問題所在, 或收費四百八便可解決有關問題了。如今停止捐助節省的每年兩千四, 一下子便沒有了, 停之東隅, 失之桑榆, 立馬見效得你都不相信。

禍福無常, 家居的問題或也如此, 最終也都由你來承受; 施比受更為有福, 不知道這種福還會再有嗎?

倒楣

今早起來, 不知怎的忽覺左肩背非常痠硬, 雖不痛楚, 但很不舒服, 令人心情不快; 昨晚半夜曾起來看媽睡得如何, 也沒發覺有異樣, 今早卻是此等痠硬模樣, 煞是倒楣。 其實一踏進五月, 倒楣事一宗一宗接踵而來, 不知是必然或是偶然, 眼下竟是如此無助, 未知伊於胡底。

老媽或是吃咳嗽氣管藥過多有副作用, 晚上幻覺加劇, 難以入睡, 半夜起來應是一片恍惚, 腳步不穩在廰中摔倒, 五一那天便進了醫院住了四天。出院後仍是非常衰弱, 且或跌傷肌肉, 倒下爬起一味喊痛。 雖則假以時日, 也見有所好轉, 卻似難康復以往模樣; 醫生說, 年紀老邁且患了癡呆症, 依賴藥物, 情況或可穩定下來, 但長久而遠, 將會一日不如一日, 終至完全失去自理能力。 社工問, 照顧老媽可有壓力, 我說沒有, 但如有日理中心可讓媽白天到那裡去, 有人幫忙洗澡, 應該可減輕不少負擔。

家中電器接二連三壞了: 廁所燈壞了, 換一個新的是小錢, 房中冷氣機壞了, 換一台新的兩千六, 心想原有的也已用了好多年, 換一台新的或也合理。前兩天下午, 忽然風雨大作, 不知是否因而令到家中某些電力作置有濕氣或是什麽, 全屋電力全沒了, 以為跳了保險絲, 弄一弄總掣便沒事, 那知弄來弄去都不行, 後來有賴電燈公司緊急維修人員幫忙, 屋裡才有了電, 電燈、雪櫃、冷氣都有電, 但牆腳下的一些插座卻全沒有, 由是電視看不了, 電腦開不了, 很是不便。趕急叫樓下電力修理人員來作檢修, 那人看了又看, 查了又查, 最終說修不了, 這些插座要有電, 只能從電箱拉明線出來沿牆邊到位作連接, 廳中有電線沿牆而過, 想着也覺難看, 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檢修沒解決問題, 但也要收費四百八, 接着要做明線連接, 還要再破費兩千多。

失業經年, 全沒收入, 突然又要破費修家居不測之事, 想着想着竟有些許悲從中來, 暗問上天為何如此待我。 年紀入五, 一年大過一年, 離開職場也越來越久, 要再找一份工作談何容易; 其實心中有數, 也不寄厚望, 只望簡簡單單生活, 沒什麽大的物慾, 不花什麽大錢, 積下的穀種可維持生活即可。但也希望投資保本, 能有點額外收入, 奈何總是事與願違, 買跌賣升, 所謂的市場永遠對着我幹似的, 幸運之神沒有丁點眷顧。

上份工作被無理解僱, 到平機會投訴, 時間一拖就是兩年, 但卻說查無實據, 不予任何法律援助。他們只聽對方沒有實質証據的一面之詞, 你指出了疑點所在, 他們也不加以跟進, 也不去質疑對方, 那怕你能拿出實質証據証明對方說謊, 他們也不加搭理, 就說你要告可以自己去打官司, 或到警局報案指控對方提供不實資料予法定機構。明知對方理虧, 但有關機構或覺歧視為小事, 愛理不理, 走走程序也就把你打發回去, 令你鬱結難舒, 公義難伸。

自家身體也像要跟你過不去的, 除了一些無緣無故的痠硬腫痛外, 大便也總令你不暢不快。每天都有大便, 但卻不是一件暢快之事, 總覺肛門處仍有鬱結難出, 未能一次排清, 使盡牛勁, 不出就是不出, 很是懊惱。 數月前做了大腸內窺鏡, 說有三顆細小瘜肉, 都已切除了, 以為一勞永逸, 眼下卻又是天天要與大腸使勁作戰的樣子, 完全失卻往昔的痛快, 自家身體為何也如此待我?

為何如斯倒楣, 諸事不順, 總與願違, 這是命運的必然或是際遇的偶然?

報稅

壯年無業
究竟是何果報
覓尋無望
年月路上拾歲難報
稅稅年年
今天卻是無以為報
欲比往昔
不知時辰可會再到
只出不入
惶恐坐食山崩終有報

出院

媽媽在醫院住了四天, 觀察了她能正常排尿便出院了。那天傍晚到醫院接她出院, 見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吃着粥, 一看我來便裂開脫了假牙的陷咀而笑, 像一個老小孩似的說, 你來了, 從哪來呀。景象跟去年天淵之別, 去年是自個兒慌張失措地跑到病房外找我, 體力方面應是還不錯, 今年坐在椅子上, 輕聲說話, 沒有往常的宏亮, 心想體力必是差了不少。

回到家睡了一個晚上, 睡得很香甜, 估計醫院人雜又是陌生地方, 她應是睡得不好。摔倒那個晚上, 也是睡得不好, 整晚有幻覺, 說房裡有人, 小小眼睛睜得金亮, 就是不睡, 整晚起來到廁所好幾趟, 或是步履不穩便摔倒廳中自己起不來, 等我被她喊叫嘈醒時, 不知她已倒在地上多長時間了。

第二天睡醒要起床, 媽卻自個兒起來不了, 說身體很僵硬, 而且全身還很痠痛, 估計是摔倒雖無骨折肌肉卻有所扭傷之故吧, 這種苦況自己過往跌倒或搬重物扭傷腰也嚐過幾回, 故媽說痛, 自己竟能感同身受, 心也很痛。 心裡一直也暗暗擔心, 這回媽出了院, 或會跟過去兩次不一樣, 過去一段時間後, 似完全康復, 能活動自如能自理。 眼前她起床也痛苦萬分, 要扶她一把才能起來下床, 走路步履維艱似的, 要人摻扶才可到廁所方便; 由於起床痛苦難當, 某剎那她似起了驚恐, 有點不敢活動了。 胃口又不好, 粥也吃不下咽, 只勉強喝了些牛奶及麥皮, 脫了假牙, 口部深陷, 臉容乾扁, 沒了往日的神采。已患中度癡呆, 這回記憶力更是明衰退及混亂, 說不記得住哪裡呢, 她鄉中老媽是否已去世了。但偶而又會了清晰意識, 說人真的很脆弱, 這麽快便什麽都不懂, 什麽都做不來了; 還說你要找一個人吖, 不然我走了你就自己獨自一個了。

世上很多事你不想它發生, 但註定某時某刻它必發生, 發生了, 生活便會從此不一樣了。此時此刻, 或也到了這樣的關鍵口, 是否要送媽到護老院, 那裡有人看顧她, 幫忙她飲食大小便洗澡等日常事項, 或是她日常事項勉強還可自理的話, 白天請一人在家陪伴她看顧她。真的不願意送媽到護老院去, 去的話, 或就像在醫院似的, 整天會被綁坐在床上椅上, 怕她獨自走動會跌倒。 過了兩天, 媽勉強可獨自起床了, 似有好轉, 希望再過幾天, 能回復像過去一樣, 能出外行走, 到銀行, 到齋館, 到酒樓去。

如果這次真的有變, 不能再像過往一樣, 我想自己會感到內疚, 因為媽有輕微咳嗽, 她說身體沒事, 是我硬要她去看醫生的, 看了一次, 似沒好轉, 反而咳嗽加劇且有濃痰, 又看了第二次, 吃了很多藥, 其中一種或導致她心悸心驚, 那天晚上因而幻覺不斷, 不能安眠, 或也心神恍惚, 最後更跌倒廳中, 致使眼下衰弱如斯。 過去每回帶媽媽到外面去, 牽她手慢步街中, 心內總有感恩, 也知愛惜當下, 心知如此母子同行並不必然, 亦沒有長久的保証。

在媽媽混亂的腦海裡, 頭緒茫然也有剎那的明亮意識, 就是兒子要找一個人, 不然她走了, 兒子便要獨自一人, 孤苦無依了。 這或是她一生的記掛, 故任憑癡呆如何嚴重, 在她心裡腦裡亦都磨滅不了。 每回她問, 你有找人嗎, 便覺得心傷, 就像過去在護老院的老爸問, 你幾時牽手呀, 只能虛應過去, 難說因由, 也不悉因由。

入院

前年和去年, 媽媽都因身體突然不舒服而進了醫院, 而且很巧, 都在3月3日同一天, 故今年時近這天, 便覺得很忐忑, 怕會舊事重演; 幸虧沒事, 很安然地渡過這一天, 暗暗鬆一口氣, 心裡不無感恩。

上週開始, 媽媽有輕微咳嗽, 斷斷續續一直沒有見好, 便帶她去看醫生, 原先她說根本沒什麽事不用看, 我卻怕咳嗽會惡化, 硬拉着她去看。沒想到這種輕微咳嗽, 醫生也開了很多藥, 有止咳、抗敏感, 還有抗生素, 而且還打了兩支生老人防疫針; 老人吞藥丸不容易, 每次吃藥都要費煞一番功夫, 似頗難受。 吃了三天藥, 咳嗽似無還有, 過了兩天, 似更加劇, 且有濃痰, 媽媽明顯感到不舒服, 故只隔了五天, 又去看醫生了。這回探熱, 還有發燒, 醫生幫媽媽聽了前胸後背, 說還有點氣管發炎, 如是又開了很多藥, 抗生素就有兩種, 其中有一治氣管炎的藥丸有標簽說, 吃了可能會有手震及心悸反應, 一看心裡就有點發毛。

戰戰兢兢把藥拿給媽媽吃, 尤其是那顆治氣管炎膠囊, 而媽每回總是要一番周旋才能把藥完全吞下。吃了藥兩天, 媽有說有時會突然感到一陣不舒服, 但又說不明白是什麽不舒服, 我也就沒將之放在心上。第二天午夜, 媽原已就寢, 突然驚起, 且流冷汗, 直說很不舒服, 安慰她一陣後, 似有點緩和, 但翌日已患中度失智的媽媽思維便變得很混亂, 一直在說一些過去的事, 卻東拉一點西扯一些, 漫無條理, 還說家裡地板為何都是水, 幻覺晚上變得更烈, 直說她房間裡有很多人, 故眼睛一直睜着不睡, 給她吃了一顆鎮靜安眠的藥丸, 似也沒啥效果, 一個晚上躺躺起起好幾回。

清晨約五點, 突然聽到媽的喊叫, 我從夢中驚醒, 打開房門, 看到媽媽躺在廳中地上, 應是要到廁所時摔倒了起不來, 趕緊把她扶起摻回房內床上, 媽媽不停呻吟, 似是摔得很重很痛, 但不一回就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 躺睡床上的媽媽要起床似有難題, 左手手掌腫紫一大塊, 好像一摸就痛, 使不了力, 而且要起來, 背部好像也感到痛楚難當。 好容易幫她扶坐在床, 勉強可站立, 摻扶下也可慢步走到廳中, 但老人摔倒可大可小, 便叫了救護車, 送媽媽到醫院急診。

醫生作檢查, 手腳都能活動, 照腦照肺沒問題, 腫紫手部照了說似有輕微骨裂; 但醫生說她膀胱漲得很厲害, 拿盤給她小便卻只有一點點, 便給她插了排尿管, 真的隨即排了很多。但在家裡卻沒聽媽說她排尿有困難, 醫生說可能她頭腦混亂不會表達, 而且說她有好幾樣問題, 最好還是住院留醫吧。 如是, 似是一年一度, 媽媽又住進醫院了, 我年初的感恩, 像是高興了早了點。

住院醫生說, 排尿困難可能跟媽先前吃的藥有關, 且令之混亂也不僅是那可能引起心悸的氣管藥, 其它的都會有此等副作用。驗尿驗血作觀察, 腫紫手掌X光還要等詳細報告, 何時可出院還不知道。但失智的媽媽在陌生地方會感到害怕, 可能還會大吵大鬧, 亂扯尿管, 故給她穿上綁衣, 雙手也封了套。去年情景歷歷在目, 住了才兩天媽媽便嚷着要走, 可能晚上大吵大鬧, 故醫院清晨五點便打電話給我, 要我趕緊到醫院看顧她, 他們拿她沒辦法。到了醫院看到媽媽被綁坐在床上, 目光驚惶失措, 令人看了有點不忍。她一見了我便哭嚷要走, 費了很多唇舌很大勁才把她安靜下來。 早上十點醫生巡房, 家屬要到外面等, 我便出去到電梯口, 但過了不久, 看到媽媽一人慌張地站在房門口, 原來她乘醫生巡房大家都很忙時, 獨自跑了出來, 要找我, 要回家。

我想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慌張焦急的模樣, 那赤腳矮小的身軀, 腦裡應是一片茫然, 不知身在何處, 要找的人又在哪裡, 驚惶無助。

失意

懂得作曲寫詞, 也能自彈自唱, 唱的是民歌, 希望以興趣作志業, 寓工作於娛樂, 謀一份生計。但現實卻是那麽艱難, 表演機會似不太多, 賺的錢非常有限, 或僅能糊口; 身無長物, 嚴酷冬天也沒有一件大衣可禦寒, 居無定所, 猶如城市中的游魂, 每天都要想方設法到朋友的家中借宿, 以人家廳中沙發為床, 暫歇忘憂。唯一家當或就是那把結他, 每天提着它走在灰冷的紐約街頭, 似漫無目的, 找不到理想所在。也曾跟拍檔出過唱片, 奈何乏人問津, 只堆放在唱片公司的倉庫裡, 沒賣幾個錢; 拍檔或也感到氣餒, 如此結据, 朝不保夕, 終於從赫遜河上的一條橋跳了下去, 跳的剎那, 或想着唱片的主題曲, 如果我有翅膀, 有的話, 就可飛翔萬里, 飛到心中的理想地。

聽初相識的年輕朋友說, 退役後也想以唱民歌為職業, 說芝加哥某歌場的老闆賞識他, 會做他的經理人, 相信往後的發展會不錯, 信心滿滿。 從紐約到芝加哥, 路程應該超過五百哩, 他也沒錢坐火車, 肯定錯過了, 只能搭順風車, 還帶着萍水相逢的貓一塊去, 他也想到芝加哥找那歌場老闆, 看能否得到人家賞識, 可在芝加哥發展自己的民歌事業。冬日的公路上, 一片灰灰濛濛, 夜裡還起了霧, 前路不清, 同車還是古怪的人, 一切似不實在, 朦朦朧朧, 猶如身在夢中。在老闆面前唱了歌, 歌聲中幾許滄桑, 似是自家寫照, 但卻未獲青睞, 人家說這樣的歌在這裡不會賣錢, 只好無奈離開。又坐順風車回紐約, 途中看見一個小鎮的路牌, 想起兩年前不辭而別的女友, 原來她沒有墮胎, 回家鄉小鎮把小孩生了下來, 他把路牌看了又看, 心想已經兩歲的小孩現在不知怎樣。突然間不知撞了什麽, 下車查看, 車頭還有些許血漬, 濃霧中似有四腳生物蹣跚走入路邊叢林, 不會是來時丟掉的那隻貓吧!?

是懷才不遇, 抑性格使然, 致人生失意如斯? 人家年輕朋友初出茅廬即獲賞識, 據說除了歌唱造詣, 更重要的是懂得如何與人溝通, 交際能力不錯, 而他卻我行我素, 一切似以我為主, 不識也不理旁人感受。唱歌雖然也有知音, 但唱得連生計也維持不了, 他終於覺俉了, 想重操故業, 就像父親一樣, 回去當一個海員。父親當了一輩子海員, 年老不能自理, 現住在老人院, 家人似很少來探望; 這天他來看父親, 老父臉容呆滯, 似認不得自己, 他在父親跟前唱一首他過去喜歡聽的民歌, 歌中的藍天綠海、金光閃閃、青魚群群, 父親似有所動容, 而他似也在父親身上看到將來的自己。

失意的人唱出落寞的歌:
Hang me, oh hang me,
I'll be dead and gone.
Hang me, oh hang me,
I'll be dead and gone.
Wouldn't mind the hanging,
But the layin' in a grave so long, poor boy,
I been all around this world.

每天提着手提電腦到圖書館去, 猶如走在六十年代灰冷的紐約街頭, 漫無目的, 無業無着, 不知理想何在、人生何待。

尋迷

眼下的困局, 是否始自1989那一年?

那天天陰, 晌午過後要到深圳拜訪客戶, 客戶是一家肉制品廠, 聽說也要生產廣式臘腸, 可能需要買些設備, 故想去看看及談談。從紅磡坐火車到羅湖, 經過大埔墟, 火車站上蓋的屋苑好像剛落成, 幢幢新宇聳立空中, 心想一個單位不知要多少錢。過了羅湖到了深圳, 坐出租到客戶的工廠去, 途中忽然下起大雨, 嘩啦啦的越下越大, 比傾盆大雨還要大, 兇猛地拍打着車身, 整輛車就像被罩在大瀑布裡, 四周一片白茫茫, 看不清前方。司機說從來沒看過如此大雨, 不知是否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坐在車內, 困在雨中, 眼盯着車外, 深怕什麽意外會突然發生。好像來的時候, 已從收音機聽到中共前總書記胡耀邦今天去世, 眼前的大雨, 不知算不算特異天象, 跟他的離世可有關係? 這大雨或是揭幕, 接着的五月、六月, 風雨不斷, 硝煙焰火, 接着的中國也就不一樣了。

那年夏天, 他們或剛小學畢業, 參加學校的宿營活動; 在度假村的草坪上, 老師展出一幅尼亞加拉大瀑布的全景照片, 並作了有關解說, 已忘了老師具體說了些什麽, 為何要介紹這大瀑布給同學知道, 但他卻似深受感動, 念念不忘, 一心想着將來什麽時候, 他也要到尼亞加拉大瀑布一趟。

尼亞加拉大瀑布去過兩次, 都是陪客戶去的, 而且都在深冬時節, 印象裡遊人並不多。大瀑布夾在美國及加拿大中間, 但要看那著名馬蹄形大瀑布全景卻要站在加拿大那邊才能一窺全豹, 但去了兩次, 卻都只在美國水牛城這一邊, 沒有過橋到對岸加拿大, 這麽近又那麽遠, 跟大瀑布全貎始終緣慳一面, 不知是否也算人生一大遺憾。晚上的大瀑布, 一邊燈火通明, 酒店賭場沿岸而建, 跟大瀑布相看永不厭, 但水牛城這邊卻似黝黑一片, 暗淡無光; 瀑布的水源源都從這邊而來, 但為他人作嫁衣裳, 銀河落九天的壯麗景色卻只為對岸而賞, 千軍萬馬只往對岸而去。

水牛城在美國紐約洲, 但地處邊緣, 遠離紐約市的繁華煩喧。一天中午在一家中國餐館進餐, 館內不很光亮, 桌椅也放得有點擠, 吃的好像是當時頗流行的中式自助餐, 菜式選擇多, 又保証吃得飽, 而且也不貴。餐館內有一小男孩, 五六歲的樣子, 看到我們進來, 便一直纏着我們說話, 說帶有鄉音的普通話, 偶而夾雜一些美式英語, 一時也聽不懂他究竟要說什麽, 也搞不清的身份如何。他或是餐館老闆的兒子, 可能剛從中國來到美國, 水牛城中國人不多, 平時父母工作忙, 他或就一個人在餐館內自己跟自己玩, 平常顧客或多是老外, 他溝通或有問題, 但見到我們這夥中國人或會喜出望外, 便圍着我們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後來餐畢要離店了, 小男孩突然拉着我們的手, 說你們要走了, 依依不捨似的, 令人有點愕然, 又有幾分憐愛。瀑布在國之邊緣, 城市在洲的邊緣, 新移民也在社會的邊緣, 不知這麽多年後, 小男孩長大了, 仍在邊緣經營一家中國餐館, 或已融合美國主流, 只說英語偶而夾雜一兩句普通話, 可能在紐約市有一份不錯的工作?

電影是香江才子編自導的處女作, 據說充滿對當下香港困局的種種隱喻, 導演說是他回饋社會之作。電影處處可看到導演的影子, 似也可聽到他洋洋灑灑的鴻文, 但有時一些文句由劇中人口中說出, 卻又有點突兀: 來自新疆的女學生對心儀講師說, 我們都是邊緣人。他們小學同學久別重聚, 各自有各的故事, 他愛得痴狂, 他尋得壓抑, 他迷得令人摸不着頭腦。愛的是香港, 尋的是中國, 但似都是死路一條; 那麽迷的是什麽? 想必是尼亞加拉大瀑布, 只是忘了老師當時說了什麽, 才令他如此着迷。終於他去了夢寐以求的大瀑布, 人與瀑布或有相同的處境, 大瀑布位於兩國之間, 而他卻游弋於兩性之間, 或也是邊緣一族。

電影毁譽參半, 卻不賣座, 有人預測票房可達二千萬, 現在遠遠不及, 才子定必失落不已, 讀者旁人也覺悵然。

四分一世紀, 恍如昨日, 煙花爆放, 卻已無聲。 .

KANO

電影監製前幾年初試啼聲, 導演了叫好叫座的[海角七號], 更似為台灣電影帶來一番新氣象, 予人清新奮發感覺, 不再悲情。那時已經覺得電影像是半齣日本片, 影片中日語日歌充盈, 上了年紀的台灣人講日語尤其流利, 而海角七號的秘密也與日本有關, 是日治時代某個痴情女孩, 默默等着日本心上人早日歸來, 等到地老天荒, 等成一段海角傳奇。而眼前這齣KANO, 徹頭徹尾便是一齣日本片, 片中對白百分九十五以上是日語, 只是偶而有人講講閩南語, 一些重要角色也由日本演員擔當, 服裝布景全都是日式模樣, 講的是台灣三十年代日治時期一個有關棒球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台南嘉義, 一家農業學校的棒球隊, 嘉義農校, 簡稱嘉農KANO, 講他們如何由從沒嬴過一場比賽的弱隊, 在一於日本本土失意的棒球教練的訓練下, 刻苦不屈, 鬥志高昂, 終成為全台灣的中學棒球隊冠軍, 繼而進軍日本甲子園, 跟日本全國其它地區的冠軍隊一較雌雄。這球隊由日本人、漢人、土著組成, 第一次代表台灣進軍無數棒球員夢想之地甲子園, 寂寂無名, 誰都沒有把他們放在心上, 那知他們憑着一主力球手的高超投球, 越戰越勇, 竟爆冷打進最後二強, 爭奪全國總冠軍, 令人刮目相看。最終他們沒有拿到冠軍, 由於主力球手的手指嚴重受傷, 投擲頻頻失準, 只能屈居第二, 但雖敗猶榮, 憑着永不放棄的精神, 贏得全場不絶[天下嘉農]的掌聲, 而他們自己就像被釘子刺壓根部的木瓜樹一樣, 雖處劣勢, 更能激發鬥志, 也誓要結出最好的木瓜。

電影風格跟一般勵志式的日本影片毫無二樣, 也是如何由弱變強, 如何堅持不棄, 終於達致夢寐以求的成功。而影片中所顯示的日治台灣, 更似是一個令人欣羨的美好年代, 人人安居樂業, 殖民者為老百姓建設謀幸福, 年輕學子有理想有夢想, 日人漢人土著無分彼此, 大夥兒在綠油油的田野上追逐迎風飛舞的帽子, 那帽子是殖民長官的有為不懈, 隱隱然也是電影人的無限嚮往和隔代致意。台灣人爭取民主努力不懈, 無畏無懼, 太陽花剛在黑衣大地綻放, 照亮本島, 照亮遐邇, 要自主自存, 不要被鎖進對岸大國的體內, 否則不能自拔。據說這電影在台灣非常賣座, 觀影思古, 不知有多少人也像監製導演一樣, 懷念過去, 懷念日治時代的台灣?

那時除了台灣, 日本還佔據中國東北一大片, 包括遼東半島, 電影中進軍甲子園的便有一隊是來自半島南尖的大連。第一次到大連, 便覺得這地方跟中國其它城市似不大一樣, 後來才知道大連曾受俄羅斯及日本佔有, 從未受民國統治, 二次大戰及國共內戰結束, 共產黨得到政權後, 它直接從蘇聯手上轉交給中國。有一次出差大連在市內坐出租車, 跟司機聊天, 那時在大連投資的日本公司不少, 他說他奶奶經常掛在口邊, 如果日本人不走, 咱們現在也是日本人呢。另有一次到離大連不太遠的一個叫熊岳的地方拜訪客戶, 客戶是一家飲料廠, 買了一套專門生產蘋果濃縮汁的設備, 但不知是經營不善還是什麽, 設備買了多年都還沒有用, 鎖在車間裡白白浪費。這工廠的前身, 據說在日治時代是一家小學, 廠內還留有一些日式建築裝飾, 頗有風味。而熊岳這地方也有溫泉, 出差時值隆冬, 住的賓館標榜有熱溫泉水供應, 以自來水形式直接流進客房浴缸, 記得源源不絕的熱水, 冒煙冒煙地從水龍頭流出來, 泡浴缸即是泡溫泉, 深冬夜半, 舒服的不得了。

不知隨着司機奶奶那一代人陸續走了, 現在的大連以至遼東半島是否還有人保有日治時代的一些歷史紀錄或遺物, 可讓現代人知道那時可曾發生什麽事? 當代政府肯定不會, 他們精於鏟除歷史拆毁古蹟, 也讓你失去記憶, 事事當以眼下大國為榮, 不得懷緬過去。由是, 那曾進軍甲子園的大連商校棒球隊, 他們故事又是如何的激勵人心, 相信當無處發掘, 無人知曉, 湮沒在漫漫時空裡。

不懂棒球, 戲中那些比賽場面, 雖然拍得細膩, 卻看得一知半解, 只知道如投球厲害, 敵方擊不到, 便可三振而勝。但戲中那種對美好時代的緬懷氛圍, 雖是受外人殖民管治, 而社會有條不紊, 建設有方, 民眾安居樂業, 奮發向上, 卻又似曾相識, 甚或感同身受。眼下香港, 也有不少人懷緬過去美好年代, 要立足本土, 要自治自主, 不丟掉記憶, 不與蝗融合, 誓要保衞自家既有文化, 跟北方大國堅決對壘!

KANO, 熱血沸騰, 青春無悔, 只因我們看到台灣。

茶室

那天路過午後的窗外
打開的木造窗扉
沒有扭曲的花
只有筆直的鐵枝
牢牢守着年月空隙
不屈不撓不變
窗內是一室慵然
頂上的風扇呼呼的轉
老燈籠下的風鈴叮叮的響
如此靜好的歲月辰光
無聲地從六十年代轉了回來
清脆風中
尤有白咖啡的芳香

桂川

想起那條河川
當天也曾佇立橋頭
夕照下搖櫓而去
泛起千年光芒
久久不散
今日渡月何處
山嵐吹遍
彷似聞得陣陣桂香
在遠方的川上

出走

從無望的生活中出走
五日四夜獨南行
穿過雲層
越過藍天
也拜過神明
祈願回來能有所轉變
行前總是忐忑和交戰
只因放不下家中老母
年邁失憶一顆驚恐的心
抵埗後致電回家
卻卻不像往昔
一輪響過無人接
二輪響過無人接
三輪響過無人接
心下暗慌
是睡着了是洗澡中是………..
四輪五輪六輪七八九十
輪輪落空驚惶乍起
心隙藏着某句說話
那朝她說得漫不經心
此刻我深怕弄假成真
終會後悔難挽
淚水迫湧在眶
不知如何是好
可幸又可恨
原來是接線有障
家中電話鈴聲從未響起
幾許周折又聽到那聲音
重負盡釋
電話為何突然故障
可會是冥冥中的某種戲弄
讓你知悉孑然一身
什麽是唯一所有
越過藍天
求過神明
出走過後的祈願
這回成真機會有沒有

從野百合到太陽花

據說這是一齣橫跨三十年的愛情電影, 一女二男的男女朋友, 都是八十年代初高雄某國中的同學, 他愛她, 她愛他, 而他卻愛他, 似非常糾結不清。那時的台灣還沒解嚴, 講話舉止都要很小心, 不然的話, 都會受罰, 國中的學生也不例外。他們國中畢業後, 有的上大學, 有的出來做事; 對岸八九六四後翌年, 台灣也有自己學生抗爭運動, 以野百合花作代號, 數以千計的大學生在台北中正紀念堂外的廣場上靜坐, 要求政治改革, 取消萬年國代, 實行真正民主。學生要求與總統見面對話, 總統李登輝答應了, 整個靜坐運動為時六天, 其時天氣惡劣, 淒風苦雨, 但最終似有了一個圓滿的結果。電影中主角都參加了這場運動, 也是印象最深的一幕, 其中一男主角似還是此學生運動的領袖, 後來娶了個有錢老婆, 岳父是國會議員類的重量級政治人物, 順理成章他也參予政治, 但很多時候為了金錢為了權力, 口是心非, 捂着良心做事似很痛苦。女主角連續靜坐幾天累了睏了, 他安慰她說, 睡吧, 明朝醒來, 台灣就不一樣了。

另外一個他雖然參加了靜坐, 但對政治似沒有太深的熱衷, 要打破政治上的禁臠, 似比要打破心內的禁臠來得容易些, 藏在心底的慾望他不敢跟任何人講。夜深的廣場上, 燈光昏暗, 在停車處他跟一警察有眼光接觸, 似是同道中人, 便不由自主地跟着, 或是希望能摟着這陌生人, 得到心靈禁臠的釋放, 誰知警察非他族類, 在他要有所行動之時, 狠狠地把他揍了一頓, 見血倒地。

二十四年後, 新的學生運動正在台北上演中, 也是花的運動, 太陽花向日葵, 學生要以太陽烈日照穿黑箱作業, 反對草率簽訂[兩岸服務貿易協議], 他們不想台灣像香港, 被崛起的強國全島買起, 小商小店被趕絕, 將來經濟上要完全依賴對岸, 任人予取予求, 永不超生。學生衝進立法院, 迄今已佔領了六天, 總統馬英九一直態度僵硬, 不與學生對話, 強調民主不能斷送法治。學生運動和平非暴力, 得到不少民眾支持, 尤其是中、大學生, 很多人在立法院外的街道上靜坐支持。但也有一批較激進的學生不滿政府沒回應, 就這樣無了期的靜坐下去, 他們譏諷抗爭運動不是嘉年華不是園遊會, 由是他們另闢戰場, 衝入行政院作佔領, 當晚政府即下令防暴警察清場, 水砲盾牌長棍對付手無寸鐵的學生們, 數小時即把佔領者趕出行政院, 很多學生民眾都被打得頭破血流。學生運動被打擊, 見血了, 也激起了台灣島從北到南學生的怒憤, 學生領袖說, 這裡流的每一滴血都要算到馬頭上。

學生領袖都是二十多歲的大學生研究生, 各有各的故事, 有一叫魏揚, 據說一家四代都是抗爭分子. 外曾祖父是日治時期有名鄉土文學家, 他們反抗台灣各年代不義之事, 義不反顧。有一位是遺腹子, 據說父親在他出生前三個月便因交通意外去世, 而十二三歲時母親卻又因病而逝, 由外婆舅舅撫養長大; 看他小時候的照片, 全都笑得很燦爛很陽光, 很有自信, 據說從小便表現出很有領導才能, 在這之前, 已參加過多場抗爭運動, 其中一回更向一負責縣長怒擲鞋子, 一擲成名, 他叫陳為廷。聽到他一位運動同志在行政院一役被抓送押法院, 他說同志是無辜的, 一想到當夜同志或要關在獄牢, 不禁悲從中來, 嚎啕大哭, 觸動人心。

睡醒了, 台灣就不一樣了。電影中的他與他與她似也有一個不錯的結果, 他與她生下一對雙生女, 好像也是遺腹子, 媽媽好像也難產而逝, 他便撫養了這對女兒, 當她們的爸爸。獨身的爸爸人到中年, 女兒們亭亭玉立, 台灣的天空很明亮, 一輛機車向着遠方高速飛奔, 滑過小路大路、越過田野綠林, 配上羅大佑的歌曲[家], 過門音樂竟是熟悉的home sweet home, 且是用口琴奏出, 就像當初學的一樣, 歌曲節奏跌宕飽滿, 激動人心。

心裡或有難以言喻的悲情, 但台灣是我家, 前赴後繼的學生們不禁衝出來, 那怕頭破血流, 義無反顧, 誓要維護她。

美味情書

人多車多的大城市, 已屆退休年紀的喪妻漢子, 一個朋友都沒有, 每天擠站公車火車上班下班, 營營役役, 沉默無言, 看到別人一家大小吃晚飯, 自己卻孑然一身, 心裡或是羨慕, 或是難受, 或是無奈。飲食似都在外解決, 每天午飯便在住處附近餐廳訂餐, 再通過孟買特有的送飯服務送到公司享用; 這送飯服務牽涉挨家挨戶收飯, 集中運送, 分區分樓發送, 是一龐大的物流系統, 據說流程系統曾由哈佛大學考核, 從不出錯。

年輕少婦育有一女, 但丈夫似有外遇, 對之感情轉淡, 樓上阿姨對她說, 要綁住丈夫的心, 先要綁住他的胃, 故她便花了不少心機要做一頓美味的午飯, 通過送飯服務送到丈夫的公司去, 希望他能吃得津津有味, 從而把轉淡的感情吃回來。收回飯壼, 隨手一搖, 發覺裡面空空如也, 飯菜定必吃得精光, 心裡一樂, 但丈夫下班回來, 仍是一般冷淡, 後來才知道從不出錯的送飯服務竟然送錯了, 這或是萬中無一的錯送, 卻牽引出素未謀面男女的字條往復, 成就一段惹人遐思的美味情緣。

通過字條溝通, 以及一頓又一頓的味美午飯, 孤獨男人除了了解一個少婦的心外, 自已似也變得開朗, 新來的同事說他看起來像年輕了十年。少婦深閨寂寞, 不知活着究竟為了什麽, 她聽人說不丹是一個快樂的國度, 那裡的人生活簡單, 無憂無慮, 人人都過得很快活, 由是她對不丹心生嚮往, 很想到那裡去。男人回字條說, 那麽你跟我一塊去吧! 兩顆寂寞的心漸次接近, 更相約餐廳見面; 男人很是興奮, 那天一早西裝革履準備午飯時刻赴會, 不知怎的, 他卻在浴室裡突然嗅到祖父的氣味, 驚覺這氣味來自自己, 火車上更有人給自己讓座, 原來自己正步入晚年, 頗有時不興我之嘆。他雖然到了餐廳, 卻沒有現身跟少婦相認, 爽約了。少婦失望, 千方百計找到他公司, 可惜緣慳一面, 他已退休離開孟買, 到別的城市去了。

少婦變賣自己首飾物品, 賣的錢不多, 但一塊印度盧布能換五塊不丹錢, 她決定孤身上路到不丹去, 去追求自己的快樂。男人走了又回來, 或是那顆心仍然年輕跳躍, 仍有追求, 仍想跟她到不丹去, 但她人在何方? 他希望透過送飯服務人員能找到她的住處, 坐在那不知是不是錯的火車裡, 也不知道最終能否到對的車站找到她。

從孤獨男人身上, 似看到自己孑然一身的將來, 但人家一份工還能做到退休, 自己卻遠遠不如。戲中男人說, 才能在這個國家是沒有用的, 似是懷才不遇的感懷, 銀幕下幾分共鳴, 不知是這個世界人太多, 還是自家性格使然, 或是隱隱然似也嗅到老父親的氣味, 才會落得如斯境地。午餐可以不吃, 或簡單解決, 過去總有美味的晚飯等着自己下班回家吃, 但母親年邁失憶, 已不沾灶爐久矣, 今生今世再也吃不到她的家常美味了。如今照顧老母, 而又相依為命, 平常是福; 少婦母親也照顧患病丈夫, 每天千篇一律做着同樣工作, 煮早餐餵吃藥替洗澡, 不知一旦丈夫離去, 自己會如何, 終於那天來了, 少婦母親說, 原來沒有什麽特別, 只是感覺非常餓。感覺餓, 是否驀地想念着過去晚桌上的家常美味?

戲中人說, 搭上錯的列車也能到達對的車站。為何會搭上錯的列車? 那對的車站又是哪裡? 坐在當下的這趟列車裡, 不知何去何從, 也不悉何對何錯。

麻醉

身軀側臥窄床
血壓呼吸被監控
似注射了藥物
頃刻失去知覺
不知去了何地
徘徊多久
忽爾醒來
寧靜中有醫生說話
果然有兩顆
這裡還多了一顆
儀器從後而入
直搗曲折盤腸
不知如何轉彎抹角
卻是不痛不癢
毫無感覺
切下的細小瘜肉
或曾內裡堵塞搗亂
今去之而後快
諸事可暢快
奈何事與願違
屢求不果
總盼不來
不暢不快
磨累難耐
命途或生瘜肉
擾亂順遂
渴望當下也可麻醉
沉入無知無覺的境地
好避它一避
片刻醒來
年月或已更迭無聲
但瘜肉已去
如色如空
一切仍安

迷失

早春三月, 乍暖還寒, 海上迷濛一片, 看不清遠景。

一架目的地為北京的波音777航機午夜從吉隆坡起飛, 飛了約兩個小時, 越過南中國海, 在越南領空卻突然在雷達上失踪, 屢呼無應聯絡不上, 似在萬呎高的夜空中遽然消失。航機消失迄今己超過七十多小時, 雖則有十一個國家派出飛機軍艦在相關海上大規模搜索, 但一點飛機的踪迹都找不到; 如是失事墜海, 應可找到飛機殘骸, 若是高空爆炸解體, 掌握高科技系統的美國軍事單位應可探測到爆炸迹象, 但種種猜測都一一落空, 撲朔迷離, 無人可說出個所以然。迷失的飛機不知所終, 機上239旅客和機組人員生死未卜, 全球為他們祈禱, 希望神賜奇蹟, MH370航機能早日平安歸來, 惟情況未敢樂觀。

某年冬天, 跟同事從長春乘夜機回北京, 飛機好像是MD-82, 全機滿座。北方冬天容易起大霧, 尤其是晚上, 故航班經常延誤; 好不容易等到飛機起飛上天, 一切還算順利平穩。飛了不一會, 機長突然表示飛機需要飛回長春, 似是機件有問題, 乘客面面相覷, 似沒有太大反應, 默默等着飛機回航, 但沒多一會, 機長又宣佈, 飛機不回長春, 改在瀋陽機場降落, 不知如此改動可代表什麽嚴重性, 但人在機上, 跑也跑不掉, 什麽都做不了, 只能默默接受, 機艙內一樣沒有啥反應, 寂靜一片。飛機飛得平穏, 並不顛簸, 望向窗外卻是濛濛一片, 飛機似被重重雲霧包圍着, 什麽都看不見。飛機一直飛, 一直飛, 但卻遲遲沒有要降落的迹象, 照講瀋陽離長春不遠, 應該很快就到才是, 現在卻像沒腳的鳥兒不降落, 不知何故。

機艙內燈光通明, 卻是一片死寂, 沒人說話也沒人向機組發問, 機長再也沒有什麽宣佈, 大家都默默陷在座位上, 似不敢動彈。我跟同事相視而笑, 似是苦笑, 心裡或都有疑問和擔心, 但都沒說出口, 卻又能相互明白似的。飛機一直飛, 瀋陽卻遲遲不到, 如是者過了一個多小時, 如墮五里雲霧中迷失了, 回不了正軌。那時心情卻是出奇平靜, 一絲焦急都沒有, 或明白行船跑馬三分險, 人在機上, 生命浮在空中, 一切只能聽天由命, 要焦急也焦急不來。終於, 機長宣佈飛機要降落了, 繼而安全着地, 但這裡不是瀋陽, 而是目的地北京。

迷失飛機上的旅客, 天上人間海底, 此刻身在何方? 在冥黑夜空, 飛機一直飛, 一直飛, 奈何目的地北京遙遙無望, 生死關頭, 心情可亦平靜? 抑或來不及反應, 一切便已灰飛煙滅?

春日迷濛, 現實裡腳踏實地, 但心情卻像在飛機上一樣的迷失, 時日如飛, 抓不着任何實在東西, 要求已降到最低, 諸事難如人意, 總是不順, 不知最終能否飛回正軌?

進醫院

懷着忐忑心情, 不到最後一刻, 都還不進去; 萬般不願, 只因害怕。登記處就像酒店大堂, 在等登記入住的人還真不少; 旁邊操普通話的男人跟他同伴說, 除了驗這個外, 還可驗什麽什麽, 相信現在香港私家醫院生意好, 應該是有很多大陸顧客長途跋涉專程來港檢查身體或治病之故吧。登記護士問, 過去有進過醫院嗎? 我說沒有, 但自己好像是在你們醫院出生的, 護士聽了似也笑了, 但因戴着口罩, 看不見。想着媽媽當初臨盆在即住進這醫院, 那情景究竟是怎樣的呢? 爸爸遠在外地, 是誰送她進院的呢? 她一個人在香港, 身邊舉目無親, 只有一些鄉里, 她害怕嗎? 但那時法國醫院的格局跟現在肯定不一樣, 這二十多層的高樓肯定還沒有, 畢竟時間已經過去好幾拾年了。

上到病房樓層, 感覺頗清靜, 沒有公家醫院的人來人往, 人聲不吵雜; 普通房一室四人, 以布幔相隔, 各自成一統, 有自己的電視、衣櫃、保險箱, 也有wifi上網, 兩個洗手間共用, 其中一個設有淋浴設施。雖然不知共住何人何模樣, 但可聞其聲, 晚上入睡有人有鼾聲, 習慣出外住旅館都是一人單房, 總覺異樣, 一夜迷迷糊糊, 難以入睡。

數月前照了X-光, 照出大腸有兩顆小泡, 或是瘜肉, 故這回進醫院要照大腸內窺鏡, 以便再証真偽。但醫生說, 反正有醫療保險, 可藉機檢查一下身體, 故還做了心電圖、肺X光、肝膽脾腎超聲波, 以及驗了血。曾說人是多麽無助, 連自己的身體也都控制不了, 但要作身體檢查時, 卻又戰戰兢兢, 怕知得越多, 擔心越多。

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約十一點, 所有檢查便做完了, 躺在床上等醫生來解說有關檢查結果。做大腸內窺鏡前, 打了麻醉針, 很快便睡着不知發生何事, 等醒來後, 聽到醫生說, 果然有兩顆, 唏, 這裡又有一顆, 似仍有儀器在自己體內, 卻沒啥感覺, 不痛不癢; 做完了, 醫生來耳邊說, 總共有三顆瘜肉, 都切除了, 但兩年後還要再做同樣檢驗。

其它檢驗, 主診醫生說, 大致可以, 只不過有一點脂肪肝、膽固醇有點過高, 飲食要注意, 然後就是心電圖有點異樣。心電圖聽來有點駭人, 但似是舊事重提, 便把十年前的折騰跟醫生講了一下; 那時也是說心電圖有點不正常, 便做了一項又一項的檢驗, 由於是公家醫院, 沒付什麽錢, 但有一個特別檢驗項目, 據說成本有上萬元, 檢驗下來都說沒事, 難以說出一個所以然, 後來經介紹看了一位心臟專科醫生, 他也說沒事, 每回去看, 醫生似只跟我聊天, 看了什麽書呀, 可以多看蘇東坡呀, 有運動嗎, 他自己就經常去打高爾夫球, 但就從來沒開藥, 不用吃藥。

正常身體為何會有異樣? 無中生有, 瘜肉從何而來? 病從口入, 是否都外部原因所致? 城市有病, 是否亦然?

同日, 一剛被調職的報紙總編輯光天白日被人從後砍了六刀, 據說傷口既深且長, 送到醫院緊急做了手術, 進了ICU, 在生死關頭掙扎求存, 可幸吉人天相, 最終由危殆轉為嚴重, 再轉為穩定, 在關鍵邊緣走了回來, 沒墮入那冥黑的重重深淵。新聞從業員被人施襲, 在香港並不是頭一遭, 過去也曾發生, 但迄今沒有一宗破了案, 令人氣餒。They can’t kill us all. 新聞從業員以及無數市民黑衣上街, 他們不恐懼, 誓要保衞新聞自由、言論自由、免於恐懼的自由, 永不退縮。是誰要你恐懼? 是誰要剝奪你的自由? 是誰要令你有病, 不得安寧? 北方霧霾滿佈, 寒風陣陣, 污染連連, 你又何以獨善其身?

醫療費總共兩萬多, 所買的保險可全額支付, 但一個城市的免於恐懼的自由, 也可買保險嗎? 有人說, 香港人爭取民主, 切忌過激, 以免民主不成, 卻賠了自由。難道民主與自由乃魚與熊掌, 不可兼得? 究竟誰以致之?

身體之病, 或患於口入, 城市之險, 或因暗角處的人心。

金錢

紙醉金迷, 酒池肉林, 名車巨宅, 毒品藥物, 頭等飛機, 豪華遊艇, 賭城酒店包層一晚耗費兩百萬美元, 這樣的生活, 劇中人說猶如人在天堂, 不知銀幕下可有觀眾暗中羨慕? 這些日入萬金的華爾街尖子, 其實不過烏合之眾, 沒啥學識, 但他們有一個能言善道口舌便給的伙伴老闆, 像寫劇本似的教他們如何在電話裡應對客戶, 從而最終說服客戶買股票, 從中賺取佣金。老闆的劇本似萬試萬靈, 看通看透普通人想投資發達的天性, 而他們打電話或也很賣力, 多勞多得, 生意越做越好, 公司越做越大, 很快便成了華爾街受注目的明星股票行。

錢似賺得很容易, 且越賺越多, 置身其中, 或有一股金錢腥辣的氛圍, 激發人的腎上腺, 個個都表現得很亢奮, 什麽都要快, 要跟交易時間競賽, 似沒有靜下來的一刻。驟眼一看, 整個交易大廳就像一個大馬戲場似的, 而事實上, 有時候要慶祝生意新高或什麽, 就在工作時間內, 老闆真的會請來銀樂隊、裸女團, 讓公司各員工就地狂歡, 眾目睽睽性愛當場, 更有侏儒當飛鏢, 讓老闆們投擲耍樂, 這不是馬戲場是什麽?

每天都亢奮, 如此生活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早上起來總會背痛, 要吃藥止痛, 也要吸毒提神, 以便在開市前向員工訓話激勵, 激勵他們多打電話, 說服更多人買股票, 讓公司的佣金滾滾而來; 客戶買了股票, 血汗錢即時變了紙上富貴, 而他們經紀的佣金才是最實在的, 故客戶一上鈎, 即要千方百計留着他們, 說服他們買這買那, 就是不要兌現, 才不斷他們米路。然而到了黃昏, 亢奮過後, 或可加因也吸得太多, 整個人便像虛脫了, 不欲動彈, 更甚的, 或失去知覺, 就像酩酊大醉, 做了什麽都不知道。

據說貪婪是最大的推動力, 這班亢奮的股票經紀之所以能成功, 應也是心底的貪婪在作祟, 故為了賺更多的錢, 只能不按規則, 挺而走險, 別無他法。這更多的錢, 都見不了光成了黑錢, 便要想辦法將之運去瑞士的秘密戶口, 才可萬保不失。但犯法的事, 大多會應驗[墨非定律], 總有出錯的時候, 最終便成了階下囚, 與人無尤, 願賭服輸。

電影中有兩個鏡頭, 似是導演意有所指, 惹人尋思。地鐵裡的乘客, 聽致富講座的學員, 都是一般普羅民眾, 面目模糊, 木訥無采, 大家或都想生活過得好一點, 能有多一點錢就好, 那知某個黑暗角落, 正有一能言善道口舌便給的狼人大鱷虎視眈眈, 不知什麽時候, 我們都敵不過天花亂墬的謊言而成為他們的獵物。金錢何價, 於平常百姓或只為了追求一個足以令人安心的數字; 銀行帳號上達到某個數字, 或就有了安全感, 沒有的話, 便會心慌意亂, 不知如何是好。生活簡單, 有瓦遮頭, 不追求名車豪宅, 遑論酒池肉林紙醉金迷, 但心底始終也渴望一個可安心無憂的數字。

也許什麽都不實在, 實在的是生死關頭; 豪華遊艇碰上狂風暴雨, 驚濤駭浪, 此時此處, 金錢再多, 亦都沒什麽意義了。

吐瀉

坐困愁城
不明所以
想念往昔暢快
人生何求
不外乎
瀉一腸污物
吐一口烏氣
奈何吐瀉艱難
寒風中
只剩一個臭皮囊

隨寓而安

豐子愷有一幅畫題為[隨寓而安], 整幅畫色彩素淡, 背景似是山野小徑, 有一塊狀如帶有扶手安樂椅的大石, 大石山上坐了一個身穿長衫的中年男人, 樣子似有點胖, 神情一派安逸滿足, 雙手擱在扶手上, 坐得穩穩當當, 不憂不慮, 不慌不忙, 安然自得; 不知他眼前景物如何, 或是風雲際會, 或是雲捲雲舒, 只見他眼光向着遠方, 好像能坐在這大石上看風景, 就是一份難得修來的福氣, 再也不需奢求什麽、強求什麽。這幅畫現有收藏者好像是蔡瀾。

隨寓而安, 而不是隨遇而安, 不知豐先生選取這標題有何寓意, 但在展覽廰裡與這畫不期而遇, 卻忍不住駐足欣賞及端詳, 更似能了解畫中人當時當地的心情, 暗暗引為知己。 寓, 或取平常意思, 居所也, 隨寓而安, 即住哪裡都安心之意; 如是此意, 則多少也是自家的寫照, 故能有所共鳴?

對住好像便沒有什麽特別要求, 或是有瓦遮頭即能滿足。小時候跟媽媽住在三四十呎的所謂工人房, 原先共擠一床, 後來買了上下格的床, 可以獨佔上格, 床上還放了不少自己的物品, 如書本、結他, 還有旅行絲路買回來的手鼓。後來搬到同樓的頭房, 舊樓房間大, 足有一百多呎, 放了床及簡單傢俱後, 還有不少空間, 而且一列向街的窗戶, 很是光猛; 床放在一角, 有時睡在上格, 竟有一葉輕舟在汪洋上漂浮的感覺, 如此空曠的居所, 今生再也住不上了。初出茅廬人工三千多, 也曾跟媽媽去那時算較偏僻的柴灣荃灣看樓盤, 但最終也沒買成, 或是害怕每月供款壓力大, 如一旦失業斷供怎麽辦? 何況當時能住上百呎的房間已經很滿足, 只是要跟別人爭用廁所廚房, 很不方便。

現在的居所是自置的, 建築面積500呎, 實用面積三百六七十, 已住了二十多年, 但嚴格來講並不是自己買的, 而自己也從來沒買過房子。那年父親從菲律濱告老還鄉來香港, 事先也沒寫信通知, 之前我到菲地說他回港, 他卻不置可否。父親結束了他的衣服批發小生意, 帶了三十多萬回來, 他說這是他獨自在外勞碌一生的所得, 其它的什麽都沒有了。他回來那天, 我出差沒在港, 好像也沒有人到機場接他, 迄今也不知道他那三十多萬是以現金還是其它形式帶回港, 回來後又是存在誰的戶口, 我也不聞不問。後來有一回出完差回家, 爸爸說他用那三十多萬作首期, 讓哥哥和妹妹去買了一層500呎樓, 一廳二房, 以後一家五口可有自己的居所了。買房子之前, 從沒跟我商量過, 好像一點風聲也沒有, 或是怕我顧慮太多會反對吧。米已成炊才告訴我, 說房子以兄弟妹三人名義買的, 以後大家都要分擔有關每月供款; 既然錢已付米已炊, 自己也就沒說什麽。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一番折騰及安排, 後來哥哥妹妹先後搬出去, 爸爸也走了, 這蝸居轉我名下, 便跟媽媽一直住到現在。

別人投資有道, 有了第一層樓, 便千方百計樓換摟, 居所越住越大, 或是加按再買第二層第三層, 等樓升值, 每月收租, 回報滿滿。自己卻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的念頭, 許是不思上進, 一室蝸居似也住得很安逸, 一住便是二十多年, 或也心無旁鶩, 隨寓而安。

過去工作經常出差國內, 大江南北不知跑了多少地方, 酒店似也算第二個居所, 一些經常住的酒店, 更是熟悉, 住進去就像回家一樣。有選擇時總想住家比較好的, 沒得選擇時, 住進一家簡陋的, 也沒太多怨言, 安之如貽, 能躺卧一宵就可以了。 在還沒有高鐵的年代, 有一次要到安徽蚌埠, 從南京出發, 好像一天只有一趟火車到蚌埠, 且是年夜才路過的列車, 別無他法。記得那回正值隆冬, 雖沒下雪但非常冷, 一個人在深宵的候車室內等車, 候車室似是一臨時搭棚, 沒什麽設施, 只是放了一排排椅子, 燈光昏暗, 令人昏昏欲睡; 等車的人不怎麽多, 自己獨自坐在椅上, 行李放在腳邊, 雙手交叉盤在胸前, 彎脖垂頭, 身子瑟縮在厚厚的外套裡, 跟一室寒氣對峙, 但心情卻一點不煩躁, 不埋怨, 安心等車, 現在回想, 縱是時空相隔, 竟有幾分豐先生畫中人隨寓而安的況味。

人生漂泊, 天涯海角, 渴望山野小徑的一塊大石, 隨寓而安。

拜天公

除夕夜, 不知是不是家鄉習俗, 當十二點踏進年初一時, 我們都要拜天公, 但天公究竟是天上何神佛, 卻不甚了了。貢品主要有三牲、五果、六味齋; 燒的金銀紙尺寸頗大, 一張大概是普通的四張, 多摺折成長長的元寶形狀才拿去燒的。往常拜天公是媽媽過年時的頭等大事, 年前幾天便已開始準備貢品, 可能還要炸這炸那, 忙得不得了。但媽媽現在記憶嚴重退化, 已經不識時日,今日何日每日總問好幾回, 何時拜天公, 如何拜天公, 她都不記得了。

為了保持傳統, 年廿九也帶着媽媽到市場去, 想藉買三牲五果刺激她的記憶, 但她只隱約記得, 具體要買些什麽, 卻顯得手足無措, 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去了春秧街買了一條黃花魚、一條魷魚及一塊五花腩, 每樣東西都不大, 共銀54元。回到家裡, 盡量讓媽媽作處理, 一時間她的記憶似又回來了, 見她在廚房裡先把五花腩及魷魚作汆水, 接着又把黃花魚煎了一下, 簡簡單單便成了一份小小的三牲; 過去如此重要時節, 媽媽買什麽作三牲都是要買大的, 大魚大雞大肉, 現在簡直是小毛見大毛, 聊勝於無。買五果便到超市買了蘋果、橙、香蕉、青葡萄及火龍果, 但準備六齋相對麻煩, 也就可免則免減省了。

除夕夜, 吃過飯, 也讓媽媽摺折天公金銀元寶, 總共一百張, 她問要不要一張一張摺, 其實不要, 過去我幫忙摺, 也都是兩張疊摺成一個的, 沒多久, 一百張便都摺折完了。把三牲五果放在桌上, 桌子向着窗外以敬天公, 惟窗外大廈林立, 天空不易得見。萬事俱備, 只等午夜十二點; 往時敬拜天公, 雖是午夜, 但媽媽都要換上白天莊重的衣裳, 以示恭敬。今除夕夜, 媽一早上床休息, 踏正十二點叫她起來拜天公, 她許是累了, 躺在床上不願下來, 說你自己拜就可以了。

拜天公除了特制的金銀紙外, 還有一道天公灶紙, 是約一尺高的紅紙, 上面貼了彩色圖案, 買時壓平, 拜時張開成圓筒形, 可立, 放在窗口, 似是天公的代表。向窗外點香敬拜後, 灶紙便會跟金銀元寶一起拿去燒敬神恩。過去媽媽總會叫我在灶紙上寫上一些祈願, 如好財氣好貴人好運途, 還有什麽遮撥無事等字句。過去只是寫, 好像也沒怎麽放在心上, 但眼下失意失業, 諸事不順, 自己真的要祈求天公賜我好財氣、好貴人、好運途, 身體健康, 出入平安。

曾在外地入鄉隨俗拜祭神明, 好像是曼谷四面神或東京某神舍, 但人在神前, 一時竟不知要祈求什麽, 好像已諸事富足, 無欲無求, 再無所求。此一時彼一時, 真箇是天淵之別, 或是當時未能居安思危, 過驕過滿, 不進則退, 福兮禍所伏, 終至目下如斯不堪境地?

天公在上, 我求身體健康、工作可覓、理財不蝕, 還有媽媽記憶退化可穩定下來, 不再衰敗。往昔不諫, 來日可追, 誠心祈求, 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