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

兒子十二歲, 身高一米七, 國小剛畢業, 想在進國中之前, 來一次環島遊, 但他不想坐車或騎機車, 卻想以徒步旅行來完成這環島壯舉。他把這念頭告訴爸爸, 那知四十七歲的爸爸不但沒澆冷水, 還非常支持兒子的環島大計, 更毅然辭掉雜誌社的總編輯一職, 決定陪伴兒子一同出行, 走北闖南, 順時針徒步繞島一圈, 圓兒子心願, 也作為他進國中前的一份親子禮物。

父子各自揹負一個大背包, 重二三十公斤, 每天步行十小時, 餓了就在路邊攤隨便解決, 晚上就向一些國小借個地方打地鋪, 但有時走得累了, 那怕四野無人, 或是路邊加油站, 也就席地而卧, 睡着了。父子同行, 走過大海堤岸, 走過林蔭小路, 走過深山野嶺; 有事就向對方講, 迢迢征途上, 他們父子倆不知說了多少話多少心事, 時間一長, 兒子不免捉狹地說, 真怕跟一米七八的爸爸都變了gay。一回二人走在山裡, 好像迷了路, 一直走不出去, 兒子可能慌了, 壓力很大, 變得很毛躁, 爸爸把他擁入懷中, 他便像缺堤似的, 伏在父親的胸口大聲痛哭; 兒子一直大哭, 哭了很久, 爸爸默不作聲站在那裡, 作兒子的依傍, 讓他能將滿懷的壓抑哭出來, 以便輕身再次上路。爸爸事後回味說, 兒子在自己懷中痛哭, 那種零距離的親近和信任, 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父子徒步同行, 最終完成環島壯舉, 全程歷時51天。這樣的與子同行, 發生在父親四十七歲的時候, 應是天賜的良機, 剛剛好; 如三十五歲, 父為口奔馳, 而兒子剛出世, 沒有那閒情, 如六十歲, 父壯年已過, 或沒有那樣的體力和精神, 而兒子或也已有他自己的天地, 不願與父同行。

在網上看到這對台灣父子的故事, 非常感動, 但想到如此父子同行的緣份, 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 羨慕中不覺竟有幾分的失落, 與父與子都無緣。翌日, 在報上卻讀到另一則簡短的外電報道, 頓覺黯然。

一對英國父子, 父四十八、子十二, 他們結伴到法國阿爾卑斯雪山遠足行山, 那知兒子不慎跌落山崖, 父親驚惶失措, 致電報警也沒清楚說明所處位置, 致令救援行動或有所拖延。爸爸或曾嘗試落崖救兒子, 但應沒成功, 最後救援隊在一冰川通道上找到他們父子二人的屍體。不知這對英國父子為何獨自到法國登山遠足, 走了多久, 途中父子二人有何所思所想, 兒子有否也曾伏在父親懷中痛哭; 父子同行, 不幸雙雙墮崖而亡, 零距離同埋雪山深處, 令人神傷。

兩對父子同行, 結局一喜一悲, 世事無常若此, 徒步人生征途, 禍福難料。

三月

三月, 春風不來, 思緒難起漣漪, 一片枯寂。

城中忽刮腥風, 一股戾氣陰霾, 弒親情殺, 接二連三。人心難測, 怨恨若此, 幾許親愛情深, 頃刻支離破碎; 網上迷離, 思覺失衡, 不敵心魔。

花開時節, 不在田野, 卻在柏油球場; 什麽奇卉異品, 何種芬芳色漫, 人前花枝招展, 石屎森林, 總失自然。

時近清明, 掃墓祭祖 絡繹不絕; 只是上山路遠, 的士難求。的士不載, 生意難做, 只因天主私路, 不開方便; 交通不暢, 上下相塞, 孝子苦等, 賢孫無奈。

平等任務, 仍然未平, 有心拖延, 忿忿不平。歧視難裁, 唯講常則, 只怕官方但求息事, 有意偏袒對方, 壓抑難舒。

三月: 失心。失色。不載。不平。

打小人

IMAG0087, a photo by ChongNonsi on Flickr.

此日別無他器
只剩這走遍崎嶇路途的不平鞋底
啪啪啪
用鞋底狠狠拍打
造出人為的驚雷
響徹陰暗橋下
驅趕周遭蟄伏的蛇蟲鼠蟻
喝令牠們速速離去
不再從中作梗
不再壞人前程美事
今番狠拍嚴打
暗角小人或會知難而退
奸計燒成灰燼
難再肆虐人後
好還諸事無礙
順遂人前

驚蟄

驚蟄日, 陽光灑地, 乍暖實寒, 濕度奇低, 臉唇乾裂, 猶如蟻嚙, 實難受。

無業近年, 生活失重心, 亦難受。

最難受是母失憶日重, 抑鬱漸深; 痴呆無采, 雙眼空茫, 記憶無根, 急促隨流去。夢醒不知身是誰; 人在岸邊, 深怕堕入混沌無間, 再不識時地人事, 不識自己。此刻如抓住一根水草, 漂漂浮浮, 似沉未沉, 只恐須臾草斷, 從此無思無憶, 人隨流水去, 無法挽。

無業, 或亦福氣, 伴母走過忘川岸邊, 看春水空茫。

驚蟄, 無雷; 雷在無聲處, 失重失憶, 一切難如昔。

信是有緣

農曆正月十五, 星期天, 曼谷陽光普照。

湄南河上的渡船跟往常一樣的擁擠, 大部份都是遊客; 其實渡船分兩種, 一種似專為遊客而設, 票價四十匹, 船上有導遊以英語介紹河上兩岸一些有名的新老建築和地標佛寺, 另一種為尋常百姓作交通工具的普通船, 船費十五匹, 不知是為了節省船費還是感受泰國人真正的搭渡經驗, 遊客好像特別鍾情這一種普通船, 故乘搭的這一趟, 真的擁擠得厲害。

在大皇宮站下船, 碼頭外小廣場上的食檔一檔接一檔, 太陽遮傘一把挨一把, 光顧的人不少, 穿梭而過的遊人也不少, 只好放慢腳步, 不能走快。經常去的佛寺在大皇宮附近, 每逢周日有高僧講道, 似也指導信眾襌修之道, 特別是慢走禪。往常信眾都是便服穿著, 女多男少, 這天赫然清一色都是女信眾, 且全都身著純白禮服, 見如此景況, 黑衣外人為免突兀, 便沒像往常加入慢走禪, 只好告退。這佛寺有四方形迴廊, 廊上金佛一尊連一尊, 型態各異; 廊上的屋簷斜落得特別低, 似方便遮擋陽光造就清涼空間, 往時經常有人在廊上席地而卧作午寐。今天迴廊卻利用木板分隔成無數小課室, 排放着桌椅, 每班都有十個八個學生, 大多是上了年紀的男女, 講課的老師也有男有女, 穿著普通, 不像佛寺中人。 學生都很專心聽課, 都拿着頗厚的課本, 很認真嚴肅的學習, 似非隨便玩玩聽聽而已; 黑板上寫的都是泰文, 不懂是啥內容, 有的還畫有像是數學的交集圈圈, 自家見識淺薄, 橫看豎看都不像是佛學。

佛寺另一出口面向大皇宮旁邊的草地大廣場。廣場上今天好像正舉行盛典, 中間部份搭有幾個大帳蓬, 而兩邊則是一個一個像是辦展覽的攤位, 數量不少。廣場正中央有一個呈金字塔形的正方祭壇, 最上層有一尊不太大的佛像, 不知何方神聖, 只見善男信女都手拿一朵荷花三枝清香及一根小蠟燭, 順時針圍着祭壇默走三圈, 然後上香禱拜; 入鄉隨俗, 一一照辦, 並祈求身體健康事情順遂。靠近廣場門口另有一尊醒目的綠色佛像, 信眾可拿一紙製花朵及一小樽椰油向之禱拜, 紙花放置佛前或其掌上, 椰油則用於塗抹佛身; 佛像似是某種玉石或雲石雕鑿而成, 佛身光滑如絲, 把椰油塗抹其手、腳、背、項、耳, 輕柔滑順, 剎那間竟有種莫名的感動, 椰油留香, 與佛有緣。

一大帳篷內正舉行頒奬禮, 不知頒的是什麽奬, 只見台上端坐一僧人, 似德高望重, 領奬的都是穿校服的小學生。當聽到自己的名字, 在不太熱烈的掌聲中, 得奬學生急急走上台階, 一到台上便立即雙膝跪行, 走向高僧面前領取小小的牌匾, 然後再跪走至高僧後面作一字排列。跟這頭尾相連的另一個三面通風的帳蓬內似正舉行故事講演比賽, 台上右側坐着三個穿黃袍的僧人, 像是評判; 比賽似是以小學為單位, 不少小學生在台前席地而坐觀看。故事講演有一學生作講述及配音, 猶如說書人, 另有一批同學穿上色彩鮮艷的民族服裝作默劇表演; 駐足十多分鐘看了其中一場演出, 說書人是一年約十歲的男生, 穿著白恤衫藍短褲的普通校服, 拿着咪克風滔滔不絶地說講, 非常流利, 嘩啦嘩啦就像唱歌似的, 一點螺絲都沒吃, 眼睛還緊盯着同學的表演, 按不同角色的身份語氣為他們配對白, 一些風聲哭聲雞啼聲也適時配上, 既生動亦有娛樂性。或是泰語本就陰柔, 頗具[大珠小珠落玉盤]之效, 小男生為劇中一眾女角配音, 聲調稍微提高, 竟已維妙維肖, 尤其是幾個壞姊妹, 男聲女配也令人感到她們的巴渣和刻薄, 非常有趣。不懂泰語, 只猜想故事裡有四姐妹, 其中三個經常欺負另外一個, 做父親的好像也不喜歡她, 不時打她, 後來不知怎的碰到皇子皇妃, 三個壞姊妹及父親受到懲罰, 受欺負的女孩否極泰來, 好像得到皇子的奬賞或什麽。 扮演父親的是一個小胖子, 他是同學當中最高大的, 穿上黃色的民族服裝, 一看就是BTS站上作宣傳的漫畫人物, 典型的胖泰小伙子, 劇中他還戴上頭套扮大象, 給皇子騎着出場, 體型及心思都令人刮目相看, 會心微笑。樸拙的演出, 趣味盎然, 小男生的講說尤其居功至偉, 無意中看了, 高興了整個下午。

上網查了一下, 這天好像叫MHAKA BUCHA, 是泰國緬甸一個重要的佛教節日, 以農曆第三個月的月圓之日為記, 乃紀念佛祖得道後第九個月的某個吉兆之日。但他們的農曆好像跟我們的有異, 我們正月, 他們已是三月, 這或跟伊斯蘭教一樣, 他們的農曆沒有閏月, 故如有四季, 同樣的日子, 不同年份可能落在不同的季節裡。但網上資料也說, 此佛教節日一般都會在陽曆的二月裡(今年是2月25日), 雖則熱帶國家沒有春夏秋冬, 亦有雨旱二季之分, 如都在同一個月份裡, 那就同一季節, 這跟伊斯蘭的農曆好像又有分別, 真的摸不着頭腦, 越想越不明白, 見識實在有限。

只知道正月元宵, 在佛國遊蕩, 與佛日盛事不期而遇, 善頌善禱, 信是有緣。

馬拉松

駿馬或老
松柏仍青
風馬牛不相及
馬拉松舉世匹配
地標建築通衢大橋田野街巷
什麽都沒經過
年月是悠悠的賽道
億萬人孤身上場
對手原是自己
追逐差事何等累人
迢迢遠路究竟多少公里
氣吁吁看無盡頭
為何舉步為艱
為何輕盈如許
原來相差的只是一道風
只要追到那第二道風
猶如迎來第二個春天
時來風送
騰王閣就在咫尺路邊
幾許艱辛險阻
一一輕身跑過
四十二公里盡頭有時
追逐一份差事卻是漫漫無期
無業路上
人浮事
馬拉松

獨眼

左邊鏡片無故脫下
眼鏡穿了個洞
戴上了
成了隱形的獨眼
心下忐忑
如何行走江湖
一清一朦
景象如何拼合
原來正負真的得負
眼前切割失焦
朦朦朧朧
雖沒行差踏錯
卻也步步為營
前方若何
只好隻眼開隻眼閉
視野縱或狹隘
清晰終得一一窺見
龍蛇交班
亢龍自知有悔
卻不知靈蛇會否出洞
戴上單鏡片的眼鏡
不知成了蓄勢待發的眼鏡蛇
還是成了外強中乾的獨眼龍

下籤

蛇年伊始, 新界鄉紳在車公廟為香港來年景況求籤問卜, 豈料求得一支第九十五籤, 屬下籤。新春求籤, 為香港前景求得下籤, 這回並不是第一遭, 2003及2009年亦都試過; 十年三下籤, 香港命途是否艱難多舛?

第九十五籤文曰:
駟馬高車出遠途,
今朝赤腳返回廬;
莫非不第人還井,
亦似經營乏本歸。
解作: 宜慎小人, 凡事不利。

這樣的下籤直是自家當下的寫照, 或是前途不景, 艱難多舛。從前工作需經常出差, 大江南北的遠途, 雖不是駟馬高車, 卻是飛機高鐵, 今朝不需西裝革履, 賦閒在家無異赤腳回廬。自忖並非無能之輩, 拼博職場為何不第, 落魄如斯? 曾欲自立經營, 奈何天時地利皆乏本錢, 機會難遇, 事與願違, 只落得黯然而歸。如此境況, 何以致之? [宜慎小人], 許是周遭曾經小人遍佈, 他們躲在暗處使計, 在背後放箭, 你不慎亦不防, 終二度中箭下馬, 果真禍不單行。中箭下馬何妨歇息一會, 如今又想上馬再拼, 卻彷彿時不與我, 駟馬高車似再無處可覓。[凡事不利], 心想事不成, 如何是好?

希望零三年的世紀厄運不會重來, 那時全城死慌, 一片末日景象, 人人罩口無言, 眼神惶恐游移, 不敢相互接觸, 每顆心都好像已被隔離成為孤島, 一不小心, 或會沉入驚恐深淵。眼下香港, 小人是誰? 是北方源源而來的自由蝗, 還是城中隱伏多年的土共狼? 驚蟄未至, 如何引小人出洞, 復而狠狠將之拍打在地, 不讓其當道, 以還香港清明前途?

下籤已求, 當處變不驚, 以不變應萬變, 沉著應變, 自身及諸事, 還望顛簸過後, 有驚無險, 會有安好明天。

殘年

這家粥麵店據說創立於1971年, 在銅鑼灣屈指一算已度過四十餘個寒暑, 無奈業主瘋狂加租, 賣雲吞麵豬潤粥裹蒸糉的小店, 儘管所賣價格已比別人要高, 也不知每天要賣多少碗多少個才能應付天價的舖租, 店主或不想白忙一場, 只好關門結束業務。粥麵店已於1月底關門, 關門前幾天, 店前日夜排着長龍, 顧客在門外默默等待, 一心只想能進內品嚐一碗最後的雲吞麵或豬潤粥, 也跟這老朋友說再見, 後會無期。據說這粥麵店也是港人的集體回憶, 尤其是住在港島的老街坊; 有人說他小時候每回跟爸爸來銅鑼灣遊逛, 除了去大丸嘆冷氣外, 也總會到這兒來吃一碗雲吞麵, 所以粥麵店要關門, 心裡有說不出的失落感, 更恨香港地產霸權當道, 大陸自由行豪客洶湧來港購物, 專門買昂貴名牌手袋手表化粧品, 致使一些旺區的門舖都給名牌商店高價租佔, 一些老牌小店也只好讓路、關門; 久而久之, 到處都是那幾個名牌連鎖店, 有特色的小舖老店食肆都消失殆盡, 無影無踪, 銅鑼灣當然亦不例外。

雖然經常從店前經過, 但我一次都沒進去過吃東西, 其粥麵糉究竟何等美味, 實不得而知, 對之有印象的只是每逢周六周日, 店前都會掛一錦旗作招徠, 說有特製瑤柱麵供應。為什麽四十多年都沒進去光顧過呢? 過去也不時到銅鑼灣, 但好像大都在翡翠明珠大丸松板屋一帶流連, 很少來這洛克道後街吧; 唸中學時, 偶爾也到總統戲院看戲, 一定有經過這裡, 但那時候一條街上小店一家連一家, 也沒有對之特別留意。前面軒尼詩道上的唐樓老早都已拆卸重建為高樓商廈, 但後面這一塊也算興旺地段, 街道一邊卻仍是五層樓高的唐樓, 樓下商舖小店換了又換, 但它們迄今屹立如昔, 或也是一個異數。

粥麵店關門後, 不到一天的時間, 裡面的裝飾桌椅爐灶等都已一一拆毁或搬走, 外面招牌也迅速拆掉, 只留下一個黑烏烏的空洞, 四十餘年的基業瞬間化為烏有, 找不到一絲痕跡。有痕跡的卻是它的前身, 當粥麵店的招牌拆掉後, 能看到的卻是[天倫理髮公司]幾個大字的陰影, 估計那時候理髮店的招牌是立體字, 釘嵌在門牆頂部, 日子有功, 竟默默留下烙印, 並在粥麵店的招牌後隱姓埋名四十載, 如今才能重見天日, 真箇是恍如隔世, 但很快又會有新的招牌將之再次掩蓋, 終究現在的理髮店都改名為髮型屋, 並且大都搬上二三樓了。只是我在想, 在恍如隔世的理髮店, 是否曾有何者門派的一代宗師南來座鎮呢? 過去有沒有在它門前經過呢?

一年容易, 原來四十年也容易, 晃眼即過。粥麵店在龍年年底結業, 那些無奈被解僱的老員工在嘆息唏噓之餘, 不知可有徬徨, 再找工作容易嗎? 自家卻是艱難非常, 失業快一年, 寄出的求職信大都音訊杳然, 面試機會寥寥無幾, 實令人氣餒。許是年紀老大, 高不成低不就, 已經很難找到合適的職位了; 幾許急景殘年, 原來人也到了一個職場殘年的境地, 或也跟那些在高租金壓力下需要關門的小店一樣, 一樣的無奈, 真不知道還有沒再開門做生意的機會, 殘年不景, 東山渺渺。

立春已過, 殘年未了。

不老

十幾個老人在有關團體(不大清楚是福利團體還是宗教團體)的精心安排下, 騎上電單車, 從台中向南出發, 踏上千里之旅, 環繞台灣島一圈, 歷時十三天。他們平均年齡為八十一歲, 其中年紀最長為八十九歲, 最年輕好像是團中唯一的女騎士, 年七十一, 她似在出發前不久才第一次拿到有關機車執照的, 興奮非常。團長八十七歲, 據說這次千里機車之旅最終能成行, 與他大力促成有關, 居功至偉, 但出師未捷, 他第一天騎了一半路程即告不適, 好像是胃潰瘍發作, 再加上肩膊剌痛難當, 連手也抬不起來, 無奈只好作罷, 回台中就醫。團長對這千里之行念念不忘, 身體一好轉即趕赴車隊途中就榻之地為隊員打氣; 在台東他身體又突告不適, 只好乘飛機再次回台中醫治, 但在旅程尾段, 他又趕到基隆與車隊會合, 以便能與他們一起達陣回到台中, 只是他沒再騎上機車, 而是坐在緊隨車隊的旅遊車上, 目不轉睛地看着隊員在前迎風飆騎, 心中遺憾, 不言而喻。

這班不老騎士都過着美滿的老年生活, 他們都與家人共住, 有伴有親, 其中一位就是妻子早喪, 也是兒孫滿堂。他們個個有心有力, 能走能動, 生活上樣樣自理, 似都不需依賴別人; 那最年長的爺爺, 樣子比真實歲數要年輕的多, 說他六七十也大有人信。他們旅途上住宿的地方有當地護老院, 也與在院中居住的老人聯誼聚會, 他們活力充沛, 又笑又跳, 這看在院中那些坐在輪椅上老人的心裡, 或是百般感傷, 萬般淒苦; 老人心裡或也在想, 為何同樣年紀, 別人還能騎上機車到處跑, 而我卻有心無力, 人生至此只能牢牢地釘靠在這裡, 寸步難行, 活活成為句號, 由是眼淚潸然而下, 不能自已。

人老了, 最要緊的應是身體健康, 年老更當要益壯, 能走能動, 自己要到哪便到哪, 要做啥便做啥, 是何等千金不換的美事。大廈後巷裡每天都有一位老伯在分檢廢紙廢物, 他家住柴灣, 每天乘巴士來天后工作, 風雨不改; 據說他也已八十多歲, 背駝的厲害, 似再也不能站直了, 但身體硬朗, 說話聲音宏亮, 彎腰推着板車在區內到處撿拾紙皮, 孜孜不倦, 偶爾見他歇息一會, 抽一根煙, 勞碌中有種悠然自得, 不靠人。經常見到的還有一位老婦, 身材矮小乾瘦, 好像每天都在街上走, 這裡垃圾桶看看, 那裡橫巷角落瞧瞧, 到處撿拾汽水鋁罐, 每回見到她, 手上塑料袋裡總裝有好幾個。有一次見她左手綶上繃帶, 不知是骨折還什麽, 但她依然很從容的拿着塑料袋到處走到處看, 撿拾她每天的鋁罐, 好賣幾個錢。不知道這兩位老人的家庭背景如何, 但看他們能走能動, 每天街上到處走, 辛勤勞動, 自食其力, 着實是令一份人感動的晚年驕傲和福氣。

媽媽也已八十多, 身體還不錯, 不用吃什麽藥, 在家洗衣掃地, 忙這忙那, 也面不改容。只是兩三年前開始, 她已不敢自己上街去了, 如今每回陪她外出, 她總拉着我的手, 拉得很緊。最近媽媽常說, 似在怨嘆, 說她過去一個人香港九龍什麽地方都自己去, 西環荃灣油塘黃大仙, 哪裡都知道怎麽去, 不用人陪, 她說有一回她獨自坐電車將一幅裝了框的三尺乘兩尺織畫從西環扛回北角家中; 媽說現在老了, 很多地方都忘記了, 自己不懂去了。媽媽能走能動, 只是有輕微老人痴呆, 記憶衰退, 似三不五時便心生驚恐, 再也不敢一個人獨自出外到處跑了; 現在每天在窗邊看街, 說街上為何跟過去不大一樣, 過去人來人往, 車水馬龍, 現在人和車都少了, 有點寂寥。

不老的除了身體, 還要有那顆心, 那顆不驚恐的心。

一代宗師

電影長兩個多小時, 幸而並沒有令人看得昏昏欲睡, 當中情節及其來龍去脈基本看得明白, 獨白片斷適可而止, 沒像過去的沒完沒了, 葉問雨夜中以一敵眾的打鬥的場面也拍得水血交融, 頗是悅目。但整齣戲的基調一如既往, 就像導演過去的作品, 其實非常靜態, 靜得有時就像一張畫, 有人說是一張華麗的壁畫: 金樓中男女主角面對面坐在長桌前, 後面簇擁着站態各異身著旗袍的妓女, 昏濃燈光下, 大家都一動不動的。一動不動的還有經常流連在人物身上的特寫鏡頭, 沒有推移, 只看到極少的局部場景, 難窺全豹。[花樣年華]似也是這樣的特寫鏡頭居多, 當時想或是五六十年代的景物在香港已買少見少, 導演為了營進那已逝的氛圍, 為免穿崩, 只好避重就輕把鏡頭留在主角身上, 盡量少拍周遭環境了。

整齣戲令人眼前一亮, 最好看的畫面是那五十年代的香港街景, 黑白灰濛, 粒子粗糙, 應是採自一些老舊電影或什麽檔案紀錄吧, 但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卻是由衷的親切, 只嫌此等畫面稍縱即逝, 太少了。有人說這電影是有關民國時代的武林, 南北功夫惺惺相惜, 只是日本侵略, 國共內戰(戲中沒提及), 功夫失去武林, 時勢使然, 各派宗師最終似都流落南海邊垂的一個小海港, 沒有成為面子, 或都在這借來的地方默默成為裡子。香港, 或也是導演的情懷所在, 尤其是那五六十年代的香港, 而這戲就是他再一次的情懷抒發。

宗師們到了香港殖民地, 逃過了北邊的政治紛擾和災禍, 在此安身立命, 為生計各自努力, 有開武館, 有開醫館, 也有開上海理髮館。小小香江曾經卧虎藏龍, 各行各派的宗師或有意無意地在此傳承畢生功夫, 為短暫而豐饒的民國留一點命脈, 散發一點芬芳餘韻。從來沒想過上海理髮店裡會有一代宗師操(剪)刀座鎮, 只記得小時候去的那家理髮店開在二樓, 裡面工作的人很多, 除了負責剪髮的, 還有專門負責洗頭吹頭, 那時都是先剪後洗, 沒有什麽特別的仰椅裝置, 只坐在圓櫈上, 俯頭閉眼面向洗手盆, 師傅在上用花灑沖洗, 洗頭水從臉上兩頰流過, 洗完後整張臉都是濕的。洗完後, 師傅便用毛巾為你擦乾頭髮; 記憶中那師傅個子不高, 身材短橫, 很是健壯, 穿起那短袖白衫制服, 似有點窄脹的感覺。他擦乾頭髮非常用力, 那種力是大而不猛, 隱約中又有點陰柔, 頭顱受力, 一點都不覺得痛, 而是恰到好處的舒服非常, 那時不曉得什麽是按摩, 但那師傅可能是精於此道, 身懷某種功夫秘技, 更識頭頂各個穴位, 擦乾頭髮同時也施以指壓或什麽獨門絶技吧。他在用力擦乾頭髮時, 斜視瞥見他臂上那結實的二頭肌, 賁張賁張的, 真是孔武有力, 歷久難忘。

導演對那五六十年代的香港, 應也是歷久難忘; 戲中人說:念念不忘, 必有回響。對那逝去年代念念不忘的人, 應不止導演一人, 黑暗中台下觀眾或也在心裡說, 但願自己也能留在那屬於自己的年代歲月裡。我們都成不了一代宗師, 但都希望那念念不忘的年代還有回來的一天, 可能嗎?

天涯漂泊, 奉天路遠, 那千年古寺或已頽落, 寺內佛像尊尊, 身軀斑駁, 臉容慈穆, 仍不時縈繞在心, 念念不能忘。外邊無論時勢若何, 進到寺內, 便是一片坦然和安靜; 心中或曾經有過誰都不重要, 亦不犯法, 此刻心事了了, 盡然都已塞進時間的空隙, 花樣年華已過, 就像當初遙遠的吳哥窟, 終究會湮沒在森森的時空裡。

危難

一家五口到泰國南部寇叻渡假, 住的酒店面對一望無邊的大海, 藍天白雲, 寧謐碧海, 置身其中, 當暫時忘卻日常工作俗務, 好讓身心洗滌生息。誰知天有不測風雲, 聖誕翌日上午, 沒有任何預警, 特大海嘯從海洋中心呼呼襲岸而來, 座落海邊的酒店泳池首當其衝, 池邊無數住客來不及躲避, 都被捲入海浪當中沒頂。

媽媽和大兒子也淹沒在海浪中, 猶如在洗衣機內的急轉翻滾, 水底碰撞到不少硬物, 媽媽更因此受了重傷, 幸虧二人都能浮出水面, 隨着洶湧巨流漂浮, 最後終能抓住一些樹木保了命。他們漫無方向地走過泥濘水澤, 四野無人, 受重傷的媽媽尤其步履維艱,心想只能趕快爬上一些高樹等援, 以免海嘯重來遭殃; 突然他們聽到一微弱的呼救聲, 似是小孩的聲音, 媽媽說看看呼救的人在哪, 但兒子一臉不屑, 百般不願, 說我們都自身難保了, 別管人家了, 趕緊爬上前頭不遠的高樹吧。對兒子的反應, 媽媽實很錯愕, 但她堅持就是對自家安危有誤, 只要力有所及, 也不能對危難當中的人置之不顧, 以心比己, 如果呼救的小孩是自己的兄弟, 你會怎樣呢? 兒子終於聽媽媽的話, 他們在一塌樹的枝椏間找到了一個三四歲的金髮小孩, 由是三人同行, 繼而爬上了高樹, 最後更幸運地被一些泰南土著救回村裡。

媽媽傷得很重, 村民用門板當床把她抬上小車送到醫院作緊急救治。醫院內人山人海, 病房、走廊、大堂躺滿海嘯傷者, 醫生護士忙個不停, 也有不少生還者, 大都是來泰南渡假的歐美遊客, 到處焦急張望找尋失散家人。爸爸和兩個小兒子也僥倖無事, 但不見了媽媽和大兒, 爸爸直如熱鍋上的螞蟻, 在滿目瘡痍的酒店內不停找尋, 但卻杳無二人踪影, 焦慮非常。爸爸決定讓兩個小兒子先行隨救援人員到高地暫避, 自己則到鎮上各處尋親, 七歲半的二兒子雖則害怕, 但也依循爸爸所托, 負起照顧五歲小弟之職。海嘯過後, 哀嚎遍地, 方圓之內也是人海茫茫, 此刻分隔三處的一家五口, 能否劫後重聚, 平平安安回家?

醫院一片忙亂景象, 戶內擠滿人, 戶外豎滿帳幕, 人來人往; 人生地不熟, 又不諳當地話, 要在這裡找一個人, 似也是一件艱難萬分的事。爸爸從大堂走下樓, 大兒子則從二樓下來走入大堂, 載送兩個小兒子的車在醫院門外停下, 五歲小弟小便難忍, 逕自跑下車就地解決; 爸爸走上二樓經過媽媽的病榻, 惜隔着一道布簾, 看似熟悉的剪影印在簾上, 媽媽病重難動難言, 只讓咫尺天涯的剪影擦身而過。突然, 大兒子從二樓看到一樓遠遠的短褲腳影, 知道或是爸爸, 立刻跑下樓喊[Dad, Dad], 但到了一樓卻已不見其踪影, 便一直跑到戶外追尋; 夾在帳幕群中, 車聲人聲一片煩囂, 既憂且急, 忍不住仰天大叫一聲Dad, 剛上了車的兩兄弟一聽便知是大哥, 立馬又衝下車呼喊哥哥名字, 皇天不負, 三兄弟災後重逢, 相互擁抱哭泣, 倏地爸爸也在三兄弟身後出現, 一家人化不可能為可能, 終在異地醫院緊緊相擁不放, 恍如隔世。

媽媽做了緊急手術後, 一家五口便坐上保險公司安排的小型醫療飛機飛往新加坡, 以便媽媽能在那裡接受更好的治療。飛機飛過被海嘯蹂躪的大地, 一片瘡痍, 繼而飛出大海, 海上波光粼粼, 平和無聲; 同一個汪洋大海, 此時天堂, 彼時地獄, 人不勝天, 不幸遇到災難, 無助無奈各自害怕, 一家人最終能夠平安無恙回家, 依靠的或許是鍥而不捨的親愛和互助。

人生無常, 生死一瞬, 閃爍光芒, 星星萬年。七歲半的小兒問七十四歲的老婦, 肉眼能分辨哪顆星是生哪顆星是死嗎? 老婦說不能, 但不論生死, 星星都曾發光發亮, 照亮夜空。如不幸身陷危難, 驚怕之餘, 我會否明哲保身, 只顧自己, 還是力有所及時, 也會幫助別人救助別人? 看到那金髮小孩重回他父親臂彎裡無憂嬉笑, 那份難言喜悅想必與戲中大兒子一樣, 而媽媽在危難面前的堅持, 助人人助, 望向機窗外, 也是一份和煦遙遠的回報。

荼薇

日本大軍兵臨城下, 上海孤城危在旦夕, 城裡有能力的人都想離開, 去重慶或去香港都好。上海最後一個大亨也想走, 他雖出身流氓, 爬到現在的地位一點都不容易, 但他不想等上海淪陷後當日本人的傀儡, 不想當漢奸。在上海他雖呼風喚雨, 但待人接物有情有義, 身邊的人都願意為他赴湯蹈火, 亦都希望他能平安離開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過平靜的生活。臨別在即, 大家口裡不說, 但心裡都知道一位大亨或已到了荼薇的地步, 風光不再, 而這城市將不再是他的叱吒舞台, 沒戲唱了。

電影的製作班底, 編劇、導演、監製等, 全是香港八、九十年代當時得令的幕後精英, 而主角更是永遠的上海灘才俊大哥周潤發; 電影在上海實地搭景拍攝, 場面浩大, 街頭群鬥飛機轟炸偷襲牢房, 不在話下, 如此大製作或是香港電影精英有意為之的示範之作。這樣架勢的電影如在往時定必非常賣座, 尤其是那大陸觀眾喜歡看香港電影的年代, 但眼下票房只是一般, 在大陸更遠遠不如一齣全由內地人士編導演的喜劇, 人家可是十億的票房收入哩。

或許時代已變, 人家不知不覺中已進步飛速, 過去什麽都要向你學習, 以你為師, 如今你會的, 人家也已學會了, 而在他們自己的主場, 他們的發揮或更能淋漓盡致, 外來者似也到了一個荼薇的地步, 快沒戲唱了。同樣的處境似也在自家身上發生。當初他是你招聘的, 你給他機會, 為他創造工作條件, 時日一久, 他也掌握了有關產品的知識和技術, 也能說流利英語, 可與外商直接溝通, 好像什麽都會了, 在一些關鍵時刻, 或也耍耍小動作, 給你製造難題。當他有機會跟老闆直接接觸時, 肯定不斷推銷自己, 或也在背後說了你一些閒話, 更甚的應是吹詡你能幹的他都會, 他完全可以代替你, 而且各方面的費用會比你低, 這聽在老闆耳裡是多麽美妙的音樂, 由是你很快也就沒戲唱了, 被裁了。

英國連鎖唱片零售商HMV最近申請破產, 被會計師樓接管了, 正嘗試找尋買家接手, 看能否逃過倒閉命運, 但情況似不太樂觀。時代變遷, 百年老店敵不過日新月異的科技發展, 不說黑膠唱片已是老黃曆的古董, 據說現在歐美購買CD的人越來越少, 大多是從網上付費下載, 用電子貨幣購買數碼影音或已是常態, 大家都不在乎要曾經擁有什麽實體東西在手了。或者是因為現在音樂歌曲遠遠不如往昔的悅耳好聽, 唱之無物, 故大家也再沒興趣去商店買CD, 致使生意日走下坡, 世間再無如小狗在留聲機旁側耳傾聽的知音, 終至這開到荼薇的地步。

花無百日紅, 花開有時, 荼薇有時。 或許我們都要有自知之明, 在沒戲唱沒歌聽的時候, 只需靜靜離開, 另覓出路, 無庸不忿不放。

牛仔

從前
每天都跟爸爸一起
在報紙副刊的方格裡
尋常生活
不用言語
凝定童年無憂的時光
爸爸愛我
我愛爸爸
騎在他壯實的肩膊上
藉那親情的高度
能看得遠
看到美好的將來
只是某天
爸爸走了
牛仔再無肩膊可騎
回到煩囂的地上
或也迷失一陣
最後不知去向

偷窺

十六歲中學男生有寫作天分, 交來的週記, 在芸芸同學當中鶴立雞群; 別的同學不是寫乏味的流水帳, 便是乾脆三言兩語就草草了事, 令年約五十盡職改文的男教師不斷搖頭, 更不自覺地向經營畫廊的妻子吐苦水, 慨嘆現代中學生寫作水準太過差劣。獨是這男生的週記, 令他忍不住也讀給妻子聽, 文章洋洋灑灑, 說他週末到一同學家裡去, 進到屋內, 近距離觀察同學家的一桌一椅, 更甚的是, 他看到同學的媽媽獨自坐靠在沙發上閉眼假寐, 他似被這沙發小睡的女人深深吸引着, 眼光牢牢不放, 不能自已, 週記就此而止, 但卻寫了[待續]。教師夫婦二人都覺得這週記很特別, 但卻不知所述是真是假, 懸疑非常。

男教師找了這男生談話, 叫他不要將別人的隱私寫進文章裡, 男生似聽非聽, 沒有言語, 但隨即交了一篇教師日前要他們做的形容詞練習作文, 內容竟是繼續其週記所寫, 在同學家的所見所聞, 寫到一定長度時, 又是[待續]二字。許是好奇心作祟, 教師似看得欲罷不能, 有意無意地暗示男生或可繼續寫下去。男教師自己是個文學愛好者, 年輕時也寫過小說出過書, 但最終沒有成為作家, 只當了中學文學老師; 一些文學理倫他是滾瓜爛熟的, 便也教導男生寫作如何布局, 如何塑造人物, 在一個規範的環境裡, 主角目標是什麽, 要達致目標, 或要經過重重難關, 作品才會有張力, 才會令讀者愛不釋手, 繼續讀下去。為了男生能繼續寫這待續又待續的故事, 他竟不由自主地偷了數學試卷以便男生可幫同學拿到高分, 從而可藉補習之名長時間留在人家屋裡。

男生除了寫作天分高, 數學也不賴, 他便是以替同學補習數學而進到那同學家裡去的。同學一家三口, 父、母、子, 住在一幢有露台面向綠野公園的漂亮房子裡, 外人看, 這應是一家令人欣羨的幸福中產。男生進到屋裡去, 知道人家父親工作並不太順遂, 經常受上司故意刁難, 父子二人都是籃球迷, 球賽資料如數家珍, 也參加業餘球隊每週打球; 而人家母親為了這個家庭, 放棄追求自己成為建築師的夢想, 現在只能為布置家居而畫畫圖; 而同學外型雄糾糾, 但原來他當我這補習老師為人生至友, 更愛上自己, 愛男生。但男生卻被同學母親的成熟美態深深吸引, 更甚偷偷愛上了她, 疑幻疑真, 不能自拔。

沒想到的是, 電影中竟有不少中國元素, 點點滴滴就在戲中人物的生活當中。同學父親曾到中國旅遊, 回來後便對之念念不忘, 對中國各種事物都感興趣, 在家中更儼如一位中國專家。他公司最重要的客戶來自中國, 故他經常都要接待來法國參觀考察的中國貴客; 請人家中吃飯, 他也會叫中餐外賣。男教師妻子為了畫廊能獲老闆垂青而繼續經營, 她特地找來中國畫家的作品開畫展, 什麽上海天空一號、上海天空二號、三號、四號, 看得一眾老外莫名其妙, 但又好像很是欣賞似的。不知是不是導演對這崛起的東方大國情有獨鍾, 中國在戲中似代表着美好的事物、希望、憧憬, 直至最後同學一家更決定要舉家搬到中國去做生意, 要進到中國的那屋裡去, 就像寫作男生進到他們屋裡去一樣, 以便近距離觀看中國、了解中國、愛上中國。只是我在想, 他們最終會失望嗎?

最後, 男教師因偷竊數學試卷被學校開除, 而男生也退了學。但他們師生二人有着共同的喜好, 喜歡觀察別人, 以人家窗前的一舉一動, 設想別人背後生活中的種種喜怒哀樂。但在窗前偷窺別人, 或只是瞎人摸象, 要知道真象, 則要進到人家的屋子裡去不可。而這電影的原名, 就是叫[在屋子裡]。

屋內景象究竟如何? 可會是[金玉其外, 敗絮其中]呢?

老夫子

兒時老友
紙上不時相見
在四六格的框框內
夫子自道總無奈
或事與願違
或意想不到
或自討苦吃
或原來如此
生活種種人情事
是笑話
是無題
更多的
卻是耐人尋味

倒霉

除夕日, 北方冷峰駕到, 氣溫急降數度, 頓覺寒冷非常, 急急從衣櫃裡找出一件比較厚的外套穿上才出門。早上溫度雖然低, 但仍有陽光, 走在陽光下面, 那股暖和似剛剛好, 冷風並不太刺骨。走在維多利亞公園靠近電車路的樹蔭甬道上, 右邊足球場上正舉行一年一度的所謂工展會, 偌大的好幾個球場便被圍板圍了起來, 或是時間還早, 工展會仍未開放, 故人聲還不嘈雜, 只有樹上鳥雀吱叫聲, 及馬路上的陣陣車聲, 但自家走在路上的心情還算輕鬆自在。突然覺得左肩似被拍了一下, 側頭看竟是一灘稀黃的鳥雀排洩物, 好不氣惱, 原先輕鬆的心情幾被打斷殆盡。心想這是多大的機率, 樹上鳥雀的排洩竟會不偏不倚掉在自己的肩膀上, 趕緊從衣袋裡拿出紙巾將洩物抹走, 將之掉進垃圾桶裡, 多番擦拭外套肩部, 但仍有淡隱黃印擦之不去, 後來進了圖書館洗手間, 便急不及待用紙巾濕水再使勁擦拭, 終可將黃印除掉。

收音機不時有廣播告誡市民要避免接觸到鳥雀排洩物, 要小心預防禽流感; 這回或是不幸中之大幸, 穢物沒有掉在頭上或身體任何肌膚上, 應無大礙, 如此思想才稍稍舒緩一下倒霉的心情。

元旦日下午, 冬日陽光也算溫煦, 有十多萬人走出來反對特首狼振英, 說他是大話精, 謊言一個蓋一個, 語言偽術臉不改容, 毫無羞恥認錯之心, 誠信喪失殆盡, 誓要把他趕下台。在維多利亞公園中央草地上等出遊行出發時, 自己不時走東跑西, 看看從銅鑼灣及天后進場參加遊行的人流若何, 似沒有原先想像的多, 但不知是否警方有意留難, 遊行隊伍從中央草地出發的速度非常慢, 等了約一個小時幾無寸進, 心想如再等, 可能要到五六點鐘才能踏出維多利亞公園, 便開小差到銅鑼灣軒尼詩道插隊, 也看看各路人馬在遊行路綫上所擺的街站。街站上都是一些熟悉的泛民派議員或政治人物, 他們力竭聲嘶地呼喊狼振英下台, 遊行人士也熱烈響應, 真箇是人同此心。人說狼振英這特首是騙回來的, 因他賊喊捉賊指責競選對手有僭健, 有歪誠信, 直是思歪, 稱他為[行騙長官]; 而小圈子選舉, 在西環中聯辦的鼓動下, 他最終得到的選票只有689張, 得票如此少, 實難以跟世界上任何選舉相提並論, 或亦是自翊世界城市香港之恥。有人說從此不再尊稱他為特首, 也不叫他姓名, 只會謔稱他為689。

從波斯富街行人天橋往下看, 黑壓壓的人頭密密麻麻, 流動緩慢; 每次遊行或以這一角落最為壯觀鼎盛, 東來西去, 洪流不斷, 香港人爭取民主的決心不死。自己走了一段便到健身院去, 在前台拿儲物櫃鎖匙, 所拿到的鎖匙號碼竟是689, [人於宋後羞名檜, 岳飛墳前恥姓秦], 這又是多少機率的倒霉事, 偏偏也在遊行倒狼日被我碰上了。

2013

一年容易
又站在這年月的十字路口
茫茫前景
看不清晰
昨日世界並沒終結
只是人浮於事
大半時光漂流而過
沒有與虎同行
踽踽走不出無盡的曠野
天地間隨寓而安
哀樂自嚐
新年的藍藍光泛
閃爍迷糊
捉摸不定
或仍是一闕未完的怨歌

有翼的麒麟

走出東京站
尋訪日本的起點
江戶橋上
有麒麟鎮守
麒麟振翼拍翅
欲飛未飛
許是三十年的迷失
找不到新的方向
曾經以為世界第一
可以說不
不懺不悔不認不錯
當下或是步履凌亂
蹣跚不前
有翼的麒麟
若要再次高飛
或需懺改贖罪
拍去心內陰霾
天空清明
萬里無雲
才能翱翔遠颺

喜樂

如幻景致
是黑夜中的亮光
猶如冥黯蒼穹下
一個新亮的玩具盒
人生如盒中遊戲
歡欣不倦
更是徹夜無眠
聖誕祝禱
平安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