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河

如此鮮亮
如此嫩麗
水中映濯新綠
春光曳搖枝頭
總在冬天去來
錯過如許春光
橋上人影綽綽
橋下水光灧灧
春到運河
賞心綠事
水鄉一片歡騰
良辰美景
莫負青春
相逢結伴站船去

香火

持香四拜
沒有燃點的香火
柱立成鼎盛的密林
三三不盡
四四無窮
藍天下的清新或異樣
香煙繚繞
淚眼燻燻
都已是神壇下的
明日黃花
只憑心內清香
縹縹裊裊無牽
久埋的素願
可直達四面神明麽

潑水

熱力高漲
歡呼四射
一年的晦氣
此刻可掃洗一空麽
炎陽下聚集的斑爛
濕潤的無界青春
水槍颯颯聲中
激灌出絢麗的色彩
冷不防一簾陰涼
四方潑襲而來
左閃右避
無處可逃
晃搖不穩
朦糊不清
潑水的際遇
或亦是人生

福利

到位於灣仔修頓的社會福利署詢問點事, 約11點到, 小小的等候廳已坐了不少人, 拿到序號為50, 大約要等十多個才可輪到, 便乖乖坐下等。

突然, 一把響亮男聲用閩南話大叫: [你給就給, 不給我就跳樓給你看, 我83歲了, 你不給我吃, 我就去跳樓, 還會叫我兒孫用微信傳給新聞界。]負責接見辦理的社署職員似也是閩南人, 也用家鄉話跟他解釋有關申請還需要什麽什麽証明等等。沉寂一會, 那老翁突又吼叫: 為什麽還是不給我, 不給吃也要給住吧。我十幾歲已經是黨員, 中國很多地方我都去過, 你為什麽要為難我? 你要查什麽, 我不怕你查。

輪到一約六七十歲的男人到詢問台, 花白頭髮, 微胖身軀, 不知要申請什麽津貼, 只聽到職員問他: 現在有收入嗎? 他答: 現在送外賣, 每月五千多元。職員說: 五千多沒過上限, 不用填表。男人以怯怯口吻再確認: 真的不用填表嗎? 回說: 是的。

此時進來一位約30多歲男人, 黝黑不高, 像是做地盤的勞工階層。坐在身後另一男人似認識他, 問說: 出來了, 這次多久? 回答: 兩個多月。男人再問: 這次好像很快又進去了, 衰什麽, 索K? 那人似腼腆答是。又問: 有否要結婚? 答說有。那是正經的還是付錢的? 是正經的。問的人說: 那就要申請社署福利了, 不然怎麽養老婆呀?

等了廿分鐘左右, 輪到自己詢問, 沒三五分鐘問完就走了, 那閩南老翁的事似還膠着, 不知後事如何。

山春

高山春分
雨雪飛紛
撐一把洋傘
走過朝市河畔
走過寺廟神社
走過木橋古街
遠方高山
雪泥指爪
走進濛濛春日裡

白川鄉

穿過一個個隧道
趕赴一場美的盛宴
進進出出
山林雪嶺乍現
重重復復
瞬又沒入山的內心
心路長長
車內無聲
時空的虎度門前
湖海屏息以待
山巒懷抱的一份遺產
合掌成三角的祈願
冬雪未融
山崗上回眸
白雪盈川的山鄉
幾百年前的不變盛景
美在深山有遠客
時光凝結的那份懶慢
趴伏在心扉

泡足

千里之行
始於足下
人生逆旅
何止千里
走過高山低谷
行人或覺疲累
幸有路邊溫泉熱湯
泡泡維艱雙足
感受遠方大地的熱情
舒緩了疲累
卻遺失了一串佛珠手鍊
迢迢七年遠路
從南國霹靂到北地高山
緣何頃刻失去
頭緒缺缺
欲記無從
足下餘溫裊裊
手腕惟留虛空
得與失的因緣
盡在千里之行中

記得

之前有在電台上聽過許志安唱的廣東歌版本, 以為老牌歌手可能快要開演唱會, 故有新歌上市; 聽過幾回, 但旋律及歌詞都沒甚印象, 只是其中一句重複又重複的英文歌詞Remember me, 唱得低迴深沉, 不知怎的, 竟有繞樑三日之效, 留在腦海揮之不去。看了這齣賣座卡通片, Remember me對號入座, 才驀然知道原來是這電影的主題曲; 電影及主題曲分別得到本屆奧斯卡最佳動畫片及主題曲, 許志安說與有榮焉, 非常高興。

之前也在網上看了不少關於這電影的文章, 幾全是好評有加, 有人讚賞電影公司不忌諱以死亡作題材, 雖則卡通片的主要觀眾乃小朋友, 而大人閱歷深, 看了也深受感動, 甚至看到熱淚盈眶的, 不在少數。心想這卡通片真有那麽好看嗎? 終於在飛台北的短途航班上看了, 沒有哭出聲, 但奪眶而出的淚水, 用紙巾拭了又拭。

也許墨西哥人天生樂觀, 他們眼中的極樂世界, 也真的極度歡樂; 色彩繽紛, 花團錦簇, 暖暖的橙橘色, 充漫四周, 一點都不陰森可怖。過世人物的儀容一副骷髏模樣, 但也一點不嚇人, 只是眼眶濃黑, 臉上頰骨突出, 其它與凡人或無二樣, 穿著得體配合身份, 猶如人間的延續。原以為這是一個鼓勵小朋友追求理想要有永不放棄精神的故事, 電影開始確也如此, 小男角喜歡音樂及唱歌, 但嫲嫲卻不允許, 一看到他拿着結他唱歌, 便嚴厲打擊, 但小男孩千方百計, 就是要唱, 堅持理想, 發揮所長。但故事發展下去, 原來並不是那回事, 始料不及。

極樂世界的那條橋, 鋪滿了重重的橙色花瓣, 人死了一定要走過這橋, 不然便會被親人遺忘殆盡, 而自己也會從此灰飛煙滅, 無處話淒涼。 親人如沒有供奉照片, 過橋即無憑証, 永遠過不去, 只能望橋哀嘆奈何。不知這橋是否奈何橋? 小男孩遊地獄, 遊得驚險萬狀, 差點認賊作曾曾祖父; 這在世時紅極一時, 勉勵別人要抓緊片刻機會的大歌星, 竟是殺死自己真正曾曾祖父的兇手。嫲嫲不許小男孩唱歌, 乃對曾曾祖父的極度怨恨, 恨他為自己理想, 抛妻棄女遠走他方, 永不回來。自此對其不聞不問, 不留一張照片, 讓他蒸發於生死無垠之間。

這是一個關於記得的故事, Remember me, 曾曾祖父希望走過奈何花橋, 關鍵只在小男孩太嫲身上, 電影叫CoCo, 原來是太嫲的名字, 亦是記憶希望所在, 但這時她已年老失智, 記憶或已消失殆盡, 奄奄一息, 她還能記起在她還是小女孩時, 那離家出走的父親嗎? Remember me的歌, 她還記得嗎?

看到戲中老態龍鍾的太嫲, 想起老人痴呆的媽媽, 世間萬物, 她已完全忘記, 已不記得我, 或亦不記得自己, 腦裡一片茫茫的空白, 找不到半絲今生前世的痕跡。戲裡戲外的記得, 和不記得, 萬尺高空上, 再一次難忍洶湧淚水, 成為無聲淚人, 幸虧機艙不滿, 旁邊無人。

送你一片橙色花瓣, 為你祝福, 世間極樂, 咫尺天涯, Remember me, 願你記得。

呼喚

爸爸說
你有一段美麗的友誼
令人既羨且妒
身心歡愉
就是瑰寶
說也曾如此接近
終究沒有踰矩
三十歲後
心靈或會破落
從此難覓瑰寶

意大利北部
某地某個夏天
悶熱慵懶
漫不經意
卻彼此找到你我
幸運猶如找到俊美的雕像
桃杏當造的季節
一起騎過車
上過高山看過瀑布
瀑布衝瀉崖下藩籬
激起夏日斑斕水花
化成山上雨霧雲霞
雨後各自歸家
古城夜靜闌珊
心頭鬱結難遣
失落連綿秋夏
冬天來了
四野雪封
聽到他結婚的消息
一陣由衷欣喜
復又淡淡哀愁
望着不熄爐火
淚眼中彷彿聽見
是誰用你的名字
又再呼喚我

311

陰天下午, 站在水星街道, 看海嘯湧上堤岸, 咄咄滔滔, 淹沒村鎮; 人逃高處, 車旋渦中, 雜物隨波, 一臉愴惶, 滿目瘡痍。看不到地震, 看不見幅射, 磨難大地, 災禍不單行。千里外的東北, 繫動人心, 七年光景, 復元安否?

去年今夜, 剎那生變, 媽媽家中跌倒, 腳骨斷裂, 手術過後, 一切不復從前。從此踽踽蹣跚, 舉步維艱; 母子牽手同行, 坐電車、上酒樓、拜佛寺, 或成奢望, 不再必然。

北方強國, 國會不過橡皮圖章, 修憲通過, 復辟帝制, 永續稱王, 民莫之何; 回到專制未來, 幽靈又在大地遊蕩。霧霾漫天, 醜陋國度。

今日香江, 陽光普照, 乍暖實寒; 鵝狗當道, 三權合作, 共官法庭, 一鼓歪風 民意任由踐踏, 反抗無從。補選投票率低, 港人無奈、無力、無望麽? 縱不氣餒, 神聖卻被DQ, 投下一票, 有力抵禦橫蠻專權麽?

311, 希望何在?

婚宴

週末到台北參加親戚嫁女的婚宴, 平生第一次到台灣喝喜酒, 感覺跟香港差不多, 也是酒席夜宴, 敬酒拍照, 喜氣洋洋。 男方家長雖來自台灣南部, 但畢竟是台北大城市, 並沒有台式擺桌流水席, 而是在老式飯店的宴會廳擺了十多桌而已; 宴會廳不太大, 柱多樓底不高, 格局似有點侷促, 氣氛還算緊湊熱烈 。賓客大多是男方家長的親戚好友, 但也有重量級立法委員來賀, 更上台介紹男方雙親43週年鑽石婚紀念, 詳述男方父親的藝術成就, 以及雙方認識多年的深厚情誼。當然也介紹了一對新人, 說各自在美國及香港土生土長, 卻在台灣邂逅, 締結良緣。

女方媽媽說, 這是一對高齡新人, 男42, 女38, 或她望女成婚已好長一段日子, 他們日前在香港赤柱海邊的會所舉行婚禮, 海風徐來, 水天為証, 婚紗輕逸, 男才女貎, 媽媽拿着手機不停錄拍, 喜極得哭成淚人, 久久不能自已。她曾跟女兒說, 如不想生小孩, 雙方不正式結婚也無所謂, 但女兒說一定要生, 這或亦是家翁姑的冀望, 家翁在婚宴上不斷強調, 年輕人不要害怕結婚生子, 而家姑也不停對賓客說, 我們某某終於結婚了, 早抱孫子的盼望更是不言而喻, 就不知新娘於此可有壓力?

原以為這姻緣始於女方長駐台北工作, 認識了台灣的男方, 戀情穩定, 終雙雙移民美國紐約結婚。然而緣份總有轉折, 並不如此平直。據說某年美國土生土長的男方到台灣公幹或探親, 某夜他跟他的朋友, 她跟她的朋友, 參加了同一個聚會, 會後是男方結了脹, 大夥兒對他道謝並相互留了電話, 各自回家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半年後, 男方到上海出差, 打開電話看看有否認識的朋友也在上海, 剛巧她也出差上海, 聯系上了出來喝杯東西聊聊天, 單對單的深談終生情愫成為戀人; 情牽上海後, 中間有否台美兩地相隔, 戀情如何維繫, 就不得而知。

女方後來抛下自己在台灣的工作事業, 毅然跑到美國跟男方雙宿雙棲, 並成為男方的左右手, 經營管理他們家族在美國的房地產業務。據說期間家族生意一度碰上嚴峻的資金周轉問題, 更或有破產之虞, 女對男說, 不要緊, 只要有地方住, 他們可以出去找工作, 生活應不會有太大問題, 情定終生, 矢志不移。婚宴上的一對新人, 女方散發香港傳統名牌女校生爽朗活躍的風采, 男方或屬英文人, 國語不怎靈光, 一副敦厚寡言的模樣, 不太美國; 一動一靜, 跨越千里, 卻是匹配非常, 台上相吻, 溫馨契合, 良緣天註, 着實令人感動。

同日, 在臉書上看到一網友上載一婚禮照, 照片只見新人的背影, 男黑色西裝, 女紅色長裙, 手挽手走向前, 網友留言說, 他們在曼谷認識, 都在異地為自家夢想而努力, 挫折時或會得到對方安慰鼓勵, 見面時總可深入說夢想談心事, 新娘實是他的閨蜜無異。他專程從香港到埔里參加婚宴, 為閨蜜送上滿滿祝福; 新娘留言說, 她在台上目尋南國他鄉好友的踪影, 看到了, 竟情不自禁哭了, 網友回說, 看到她幸福的背影, 他也哭了。曼谷的情事或只留在心中, 大家都已離開那既愛且恨的地方, 此刻, 彼此眼中盡是喜悅的淚水。

兩個婚宴, 都在台灣, 都令人感動。

黑豹

這電影公司好像隸屬於迪士尼, 專門拍攝改編自美國漫晝的英雄片, 什麽美國隊長、鋼鐵人、雷電俠、神奇女俠, 過去通通都沒看過, 對這些美國人似為之傾倒的英雄英雌們, 一無所知。最新這一齣的英雄叫黑豹, 幾全由黑人擔綱演出, 只一兩個配角為白人; 電影在美國開映, 票房告捷連連, 據說打破了好幾個紀錄,不知最後會否是所有英雄片最賣座的一部。美國黑人觀眾尤其趨之若鶩, 網上看報道說, 有不少州份的團體或社區機構, 特意組織黑人青少年學生集體到戲院觀賞; 而時事節目的知名主持人, 也邀請片中黑人演員到節目上暢談有關這電影的種種情況, 主持人也是黑人, 從小在南非長大, 雙方談得眉飛色舞, 局外人網上旁觀, 也能感到他們那份久違的由衷喜悅。而終於自己也買票進戲院觀看第一齣英雄片了。

故事說在非洲某處高山叢林中有一個非常先進的國度, 那裡也有高樓大廈, 擁有某種獨一無二的物質, 可製造先進無敵的武器, 他們科技超前, 可就地模擬駕控, 飛越時空, 決戰敵人於萬里之外。但這國家隱世獨立, 要乘坐特別飛船才可到達, 他們對外面世事不問不聞。這國家的國王新近駕崩, 各族人民推舉王子繼承王位; 登上王位便可飲下他們獨有的神奇草藥, 穿上緊身豹衣, 即成武功威力無窮的黑豹。前任國王曾流放自己弟弟到美國, 不知要他做什麽事, 但後來又發現這弟弟有所背叛, 毅然把他殺了。這弟弟死時的十歲兒子長大成人, 當兵出戰中東阿富汗不同戰役, 勇猛高強, 也潛回祖國爭奪王位, 許是新王宅心仁厚, 一時打不過這堂弟, 輸了王位, 還差點命喪峭聳崖下。

奪王位者似是一個野心家, 心中更懷無限怨憤, 他要輸出先進武器, 攻打各國, 主宰世界。大難不死的黑豹王, 在各方族人幫助下, 回來撥亂返正, 幾番苦鬥下, 終打敗野心家, 將國家一切重回正軌, 也開始關注世事, 加入聯合國, 要為身處的紛亂世界做點實事, 更加關心美國的黑人少年, 要在當地設立外展中心, 幫助他們融入社會, 以免誤入歧途。

畢竟是美國電影, 片中的一些情節也令人聯想到當下的現實美國。推舉新王要得到各族同意, 制度或像美國總統大選, 要贏每州的選舉人票才可當選; 輸出先進武器, 更是顯而易見, 美國是當今最大武器出口國, 但隱約地是否也暗批美國擁槍文化所時刻造成的槍擊慘劇, 新鮮滾熱辣的便是佛羅里達中學遇襲的17名無辜槍下亡魂。而先進國家不理世事, 或是諷刺特朗普上台, 以美國優先為口號, 似行單邊主義, 獨斷獨行, 有能力卻不再理會美國以外的事, 築牆關起國門, 不問不聞。而撥亂返正的黑豹王, 一臉憂鬱清癯, 竟有幾分奧巴馬的影子, 編劇導演心有所思, 或不言而喻。

戲中似彌漫一種沉鬱的悲情, 更覺得這或是一齣美國黑人的心聲之作, 而主角不是黑豹, 是那爸爸死時才十歲的野心家。他一身浮凸的紋身, 凸點密密麻麻, 據說每一凸點代表殺死一人; 電影沒講他少年時住在加州奧克蘭究竟受了什麽歧視或欺壓, 但成人後卻是滿胸怒火, 憤世疾美, 一心要報復, 要取回他應得的什麽; 雖則留白, 但坐在戲院裡的黑人觀眾, 或多能心領神會, 同病相憐, 跟自身處境拉上關係? 最後他被黑豹打敗了, 他說爸爸曾告訴他, 祖國的夕陽是世上最美的, 他就想要看一眼; 黑豹帶他到懸崖邊看夕陽, 並說可幫助他改過自新, 但他說寧願死去也不要囚綁終生, 瞬即自盡於血紅的夕照中。寧死不綁, 黑暗光影中, 是多少觀眾的現實心聲?

九二年, 加州奧克蘭, 一個十歲黑人男孩叫爸爸講個故事, 爸爸說, 在遙遠非洲有一隱密國度, 那裡的夕陽是世上最美的, 自此他銘記於心, 至死不渝。

厚雪

厚德載物
厚雪沉物
多少時日的堆積
多少年月的修為
山頭堅冰清野
人行其中
腳踏不是實地
立浮空中
輕易跨過沒落椅櫈
深冬夢幻
浮履厚雪
何日春到君再來
冰雪消融流水去
坐看皚皚無踪
水落椅出的真象
又是一番怎樣的風景

精英

有人說, 英國公投脫歐成功, 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 是英美兩國普羅民眾對精英的反擊, 他們要拿回自己的主導權, 要對全球化宣戰。

特朗普當選總統時, 曾在台灣電視上看到一則報道, 說中西部有一個四五十歲白人男子, 知道大選結果後, 喜極而泣, 深盼從今而後, 自己的生活能有徹底的改變。據說這男子也有工程師資格, 畢業後似在工廠當工程師, 生活不錯, 有家庭有房子, 但後來工廠好像搬到別的低成本國家去, 工作便不好找, 輾轉到別州當維修工程師, 工資一下子降了很多; 房子供不了, 家人好像也離他而去, 後來買了一輛旅行車, 自此以車為家, 到處流浪找工作。維修的工作好像沒多久也沒得做了, 失業時間越來越長, 苦不堪言。

特朗普高呼以美國為先, 退出一些自由貿易組織, 更聯同共和黨均佔多數的參眾兩院通過大幅度減稅法案, 一些美國大企業紛紛決定要將生產業務搬回本土, 一時間似經濟大振, 反映在股市上, 杜瓊斯指數更是升完又升, 屢創歷史高峰; 據說失業人數也降低了, 企業受益減稅安排, 都說願意提高員工的最低工資水平, 云云。不知道特朗普當政一年後, 那位中西部潦倒白人男子現在怎樣了, 是否已找到合適工作, 生活水平是否改善了很多?

網上看一些CNN及BBC的報道, 採訪中西部一些小城鎮, 或是傳統的煤礦鋼鐵基地, 前任奧巴馬總統當政八年, 似吃盡苦頭, 因為其時政府針對氣候變化, 重視環保, 提倡清潔能源, 一些傳統行業, 或經不起整治污染新例的規定, 唯有減產或關閉, 賴此為生的城鎮因而首當其衝, 當地人民收入每況愈下, 叫苦連天。特朗普簽署法令推倒前朝法例, 據說一些污染工業又再重張旗鼓, 失業工人又再有了工作, 收入又明顯增加; 在記者訪問鏡頭下, 民眾喜不自勝, 對特朗普誇讚有加, 總統就是口不擇言, 輕薄女性, 他們也包容不殆, 更有說男人大丈夫就是直言直語, 不應有所掩飾。特朗普似成為普羅美國民眾的代言人, 與所謂精英階層對抗, 儘管民調支持率似為歷任總統最低, 但中西部那些城鎮民眾對之仍是堅定支持, 不離不棄。

全球化造就中國崛起, 經濟強盛已成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直接挑戰美國的龍頭大位, 老大哥會否悔之已晚? 全球化似也奪走美國普羅民眾的工作和收入, 但那些華爾街金融精英、矽谷科技精英的發展卻是一日千里, 收入盤滿砵滿, 華廈香車, 豐衣美食, 不在話下。一種政策或制度, 總有成功和失敗者, 成功的便是棈英, 便是既得利益者, 但精英畢竟是少數, 當大多數民眾的生活卻是越來越差時, 他們便要群起反擊, 是這樣嗎?

精英是推動世界及社會進步的力量, 沒有精英或一切停滯不前, 民眾便會蒙受其害。但社會向前進, 有高科技有人工智能, 很多工種都可由機械人代勞, 成本且還能降低, 慢慢地民眾的工作也減少了, 是否又成為精英的犠牲品了? 全球化下的當下, 有人說是一個亂世, 不是精英的絕大多數只求溫飽安定的平民百姓, 又應如何自處? 像英美選民一樣, 通過民主機制, 對精英作出狠狠的反擊?

[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這是孔子的精英之言嗎? 但精英究竟是什麽? 是既得利益者、貪婪、左膠、離地的代名詞?

港二

關門海峽
渡輪往還
天朗氣清
寒風呼呼覓春帆
唐戶市場
臨海清冷
壽司海產
旅人匆匆嚐味濃
記之二

港一

冬日長崎
雪霽雲開
霞光水澰
寧謐人杳
港邊餐廳
炸豚定食
價廉味美
念念不忘
記之一

鳥籠

天地間一個竹籠
陽光穿過疏隙
籠內一片金黃
可以徜徉
可以留連
可以冥想
可以敬崇
偌大自由空間
不出籠邊藩籬
誰是天上的主
誰是地上的王
天國也許真的近了
觸手可及
不過是一碩大的鳥籠
而神職的虛榮
牢牢困在籠中

熊本

熊本城閉
熊本熊杳
緣慳此行

城外夕照
飛鳥漫天
或一景也

普通

香港浸會大學強制以廣東話為母語的本地生要修讀普通話課程, 及格才可畢業, 但內地生、外國生、自稱不會中文的國際學校生, 卻不在此例, 大學歧視, 莫此為甚。本地生投票抗議, 九成要求大學廢除此不平等要求, 大學改行豁免試, 豁免合格可不修讀有關課程。據說豁免試全以口試為主, 哪知一下來卻有七成考生不及格, 學生會代表到語文中心找教職員理論, 質問評分標準何在, 惟大學也是官僚機構, 無人敢出來面對, 惹得血氣方剛的大學生, 說出一粗俗單字, 即引來社會上的保守保皇勢力圍攻, 說大學生不學無術, 只講粗口, 云云。

事件曝光後, 北面官媒喉舌即時撰文批伐學生, 更多的五毛子傾巢而出, 不在話下。剛好有參加抗議的學生到廣州中醫院實習, 竟收到恐嚇短訊, 說知道他是誰, 誓要將之毒打在地找牙齒, 受恐嚇學生只留穗四天, 速速回港以策安全。回港後向校方匯報, 誰知大學不問不聞, 不理學生死活; 更甚的, 大學校長出來表示, 學生衝撃語文中心, 令教職員受驚受嚇, 沒開紀律聆訊, 未審先判, 要求兩名帶頭學生, 一學生會會長, 一廣州受恐嚇學生, 即時停學。校長此地無銀, 或亦無錢假大康, 說從沒受到中港政府任何壓力或指示, 有關決定全為愛護學生, 學生反譏: 這個校長真黑心。

小學開始便學國語, 學校除了英文一科, 其它學科全以國語教學, 老師有來自上海江浙一帶上了年紀的, 也有來自台灣年輕的, 耳濡目染, 日子有功, 小學畢業後, 同學都能說一口流利, 幾不帶口音的國語, 今之所謂普通話。也曾沾沾自喜, 懂國語, 作文會比較通順, 不會夾雜廣東方言; 後來到國內工作, 跟人溝通更是事半功倍, 有時被誇讚, 你香港人普通話怎麽說得那麽好, 更是飄飄然, 暗爽不已。那時實不知, 粵語才是來自中原大地的正宗聲韻, 普通話只是北夷蠻族方言的演化而已。

小學時學國語, 有拼音一科, 學的是台灣推行的一Xㄩ丫, 什麽聲母韻母, 小學生視之為畏途, 很多時都拼不出個所以然, 死記硬背很辛苦。那時學校圖書館有很多讀物, 應該都來自台灣, 書上每個中文字旁邊都有這樣的拼音注號, 喜歡看這些故事書, 但對密密麻麻的拼音卻不甚了了, 也不理會。但拼音畢竟也要考試, 記得三年級時, 老師就拿幾個字要你拼, 拼來拼去, 滿頭大汗, 都拼不對, 最後好像不及格, 只是老師看你別的科目成績名列前茅, 才勉強給個及格; 此或是小學成績單上的污點, 一直都忘不了。據說浸會大學的普通話強制課程, 拼音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當然學的是大陸羅馬拼音的一套, 想現在自己去學去考, 也肯定不及格。

除了拼音, 應該還要學現代共產詞彙及北方俚語吧, 打造、機遇、初心、小三、貓膩、牛B, 故有人說簡直比粗話難聽, 或亦不假。更甚的, 這只針對本地學生的普通話強制課程, 暗地裡有着消滅本土粵語的邪惡目的, 在廣州被恐嚇及在港被停學的學生, 抗議時沒說任何粗口, 但他是大學[港語學]的會長, 或亦說明一二。

北夷方言, 黑心惡毒, 殊不普通。

春帆

年月已矣
春帆不驚
日麗風和
一片寧逸

濫觴

彼之輝煌功勳
我之喪權辱國
碑上有曰:
今日國威之隆
實濫觴于甲午之役

九州

福岡, 九州首府, 初來印象, 一般日市無異。博多千年, 邂逅大佛, 巨木精雕, 慈穆莊嚴, 默立仰望, 祈求順遂。座下通道, 掛列地獄景象, 告誡乖惑人心; 及後周遭殆黑, 伸手不見五指, 彷如幽冥長路, 霎時幾分驚恐。出口復見光明, 安心尤在, 我佛慈悲, 善哉善哉。河邊屋台, 馳名食攤, 不見影踪, 寒天休業乎? 一蘭初嚐, 格局味道, 稍欠驚喜。

長崎, 昔日門戶, 三面環山之港。西洋蘭學, 清民商旅, 外族聚居所在; 建築街巷, 幾見熟悉名字: 荷蘭福建, 廣東香港, 上海匯豐; 中山革命, 亦留足跡。一九四五, 八月九日, 午前十一時二分, 原爆停頓此刻, 萬物成灰, 眾生芻狗, 人間煉獄。平和雕像, 煞止手勢, 核戰永滅, 祈哉願哉。

下關, 舊稱馬關, 日清簽約議和之地。彼之輝煌功勳, 我之喪權辱國; 割讓台灣, 成就華麗之島? 有碑闡述場所歷由, 曰: 今日國威之隆, 實濫觴于甲午之役。年月已矣, 春帆不驚, 日麗風和, 一片寧逸。

門司港, 關門海峽對岸, 西洋建築遍佈, 或亦昔之門戶也。舊門司三井俱樂部, 愛因斯坦曾下榻之所; 有林芙美子資料室, 才女放浪歐陸, 事跡著作, 似影視常客。

熊本, 新幹線往還, 來去匆匆二句鐘。熊本城閉, 熊本熊杳, 緣慳此行; 城外夕照, 飛鳥漫天, 或一景也。

九州, 西鄉之鄉, 隆盛之地, 今日北遊, 何時南行, 實必重來。

平和

白雪飄飄
迎面紛襲
雪花點點盈身
不會爆綻無害
那年八月
曾在雲隙間投下災劫
人間頓成火灼煉獄
是誰一念之差
天主堂也塌下
熱熔曲扭
萬物成灰
幅射無形
癌毒年月
天地從來不仁
眾生不過炙燒芻狗
在原爆處
祈願世界平和
長崎路遠
八月九日午前十一時二分
原爆零點
從此不再

驚夢

三十年前初初相見
會堂高處看帝女巢破家傾
深為虎度門的魔力所懾
年邁老倌步履蹣跚
台上竟是如此生猛
着實嘆為觀止
老倌逝已矣
雛鳯各紛飛
三十年後驚夢遊園
似水呀流年
牡丹亭下的翩美少年
也已是七旬之身
尤幸身手依然
唱做更是大家
不在梅邊在柳邊
劍出於劍勝於劍
今夜繞過芍藥欄邊
又坐高端處
恍如黃梁客
良辰美景
賞心樂事
有情奈何這家院

遊河

東角源頭
涓涓微流
人頭稀疏乾涸幾盡
如何匯合成流
許是北風澟冽
人心無奈結冰
這河雖則曾經洶湧
卻是凝固了的記憶
時來水到
冰隙間或仍有暗流細水
一時間不知從哪裡
又再汩湧而出
涓涓密集
涓滴必計
終也滙成萬人遊河
緩緩流過軒尼詩道一個鐘
大水暫竭
細水長流
舊水依然
卻怕
卻怕新水接流不繼

七八

匆匆十年
又一個七落八上
橋下依然
年月穿梭不停
老皇遠去
新皇危立
民主倒退
軍頭專政
暹羅十年一覺何夢
而一個人的途上
年月奔走遠方
北光南虹過後
路上卻是仆倒滑瀉連連
體傷未癒七八
這十字路口又在忐忑
下一個十年想亦匆匆
無緣人永遠在途上

七彩

窗外沒有風雨
不太燦爛的晨光
卻瀉進房內一道彩虹
異國居停
坐困愁塔
內裡東西盤腸而下
四壁呼鳴風嘯
搜索磯碌枯腸
究竟吃錯了什麽
落得如此下場
平安夜的彩虹
真箇瀉到七彩

鄉愁

詩人駕鶴遠去
留下一片鄉愁的紛說
郵票船票和海峽
盡是愁的載體
如今坐困愁城
不需任何物件和邊界
只有像鐵軌一樣長的時間和記憶
故鄉就在眼前
愁緒揮之不去
奮發的那頭 沒落的這頭
自由的那頭 窒礙的這頭
高端的那頭 低端的這頭
我城哀愁
香江也許盡頭

滔滔

離盟千頭萬緒
人人心底一個謎語
世上一切分合
不過軟硬若何而已
人間縱使換了兩岸
潮水依舊橋下滔滔
霏雨寒風
遠方一樣迷茫的香江
此番節節落退
變與不變
盼看上善若水的景況

荒涼

大地崩裂
北美歐亞分道於此
彼之天涯我之海角
遙遙今古
年月相望五公里
昔日盜海飄泊
幸有一島化外的荒涼
以民為主
古老議會的所在
迢迢遠路
四野茫茫
冰封的心如何熾熱
新世界在此交接
接上一片久違的懾人荒涼

低端

北京市政府下令清拆市區邊皮地帶的所謂違建民宅, 以防隱患引起火災, 旗幟鮮明說要趕走低端人口, 扮靚環境, 新領導上任火氣轟轟, 明言刺刀見紅也在所不計。幾十上百萬被稱為低端人口的, 全是離開家鄉到北京打拼的外來民工, 身屬社會低下層, 在北京或已十多年, 共和國首都討生活, 也默默為其飛快的發展建設作出棉棉貢獻, 卻沒有當地戶籍, 沒有任何社會福利保障。如今秋後扇捐, 在日漸蕭殺寒冷的京城, 據說充滿自信的強權政府卻要斷水斷電, 非要把他們狠狠趕走不可; 除北京外, 外圍的四省二十幾個市也一律不准他們居停, 天子腳下, 京畿重地, 全無低端人口立足空間。

七八年前在北京工作, 辦事處設在崇文門新世界的辦公樓; 這裡一大片幾全是港商發展修建的嶄新寫字樓及住宅樓房, 百貨公司超級市場電影院各種食肆, 應有盡有, 日夜人來人往, 很是興旺。公司租了個倉庫在某處, 有一次跟同事一起去盤點存貨; 從辦公室後面的廣渠門大街出發, 車子一直往東走, 一個彎也沒轉, 約廿分鐘左右, 便到了倉庫所在地, 或是四五環的邊緣地帶, 景象跟崇文門完全不一樣, 沒有高樓大廈, 周圍一片泥黃, 樹也不多, 灰濛秃秃, 走進村裡全是泥土造的房子; 下午時刻, 大人或多上班工作, 沙泥里巷只見兩三個穿著有點邋遢的小孩在玩耍。所租倉庫為鐵皮建築, 雇有一名附近居住的大叔看管, 說話鄉音濃重, 或亦北京打工的外來人, 能找到這份相對穩定的倉管工, 似也珍惜非常, 對辦事處來的我們畢躬畢敬, 言笑晏晏。

才廿分鐘車程, 便似另一洞天, 這或就是北京的貧民窟, 住的應多是外來民工或北漂者, 來自窮鄉僻壤, 一心到北京找機會碰運氣, 只要能掙錢的, 他們什麽都願意做, 沒啥怨言。就是在城內, 他們也身影處處, 偌大的京城如果沒有這股強大的勞動力, 還能運作順暢嗎? 那時好像在修地鐵新支線, 崇文門內大街一大塊劃為工地, 像在下面挖隧道; 而在大街的一旁卻臨時造了一排長長的簡單板房, 兩層高, 裡面全放了上下鋪的床, 密密的一個一個挨靠着, 晚上散步走過, 看見裡面昏暗燈光下滿睡着人, 竟有點集中營的況味, 血汗工地駭然而生。不問而知, 他們都是工地上的外來民工, 正為首都的基建流血汗, 卻不知有否被高端主管剝削對待?

一次去溫州拜訪新客戶, 生意項目談得不怎麽樣, 但晚上客戶也接待一起吃飯。飯桌上相互聊天, 其中一位科長頗健談, 天南地北說個不停; 突然他說中國現在已出了一個貴族階層, 聽了貴族一詞有點愕然, 感覺跟什麽共產主義社會主義完全拉不上關係。科長是說中國現在有錢有權的人, 他們自成一個關係網絡, 互相照顧, 自覺高高在上, 也不想讓沒錢沒權的人攀到他們圈內去。原來這科長觀察入微, 了解國情人情, 只是說早了七八年, 沒用上高端人士, 而用了貴族這封建名詞而已。

曾認識一位銷售經理, 普通話說得不怎麽樣, 介紹機器時, 不說技術先進, 只一味說很高端很高端, 初聽時感到非常礙耳。端者, 西文end 之譯也, 高端低端, high-end , low-end, 沒想到形容機器尤可, 現專制政府竟用低端人口來形容人民, 冷酷無情, 堪比納粹法西斯。昔日貧下中農, 成分又紅又專, 共產黨靠之起家奪天下, 現在據說大國崛起, 富強復興, 卻全變了低端人口, 真箇情何以堪。

可以共患難, 不可共富貴, 曾幾何時, 大家都是低端人口, 現在既得利益的專制政權, 一濶臉就變, 高高在上, 視人民如草芥, 要把貧苦百姓攆出城外, 要他們露宿寒冷街頭, 像紅軍走難長征的永遠在路上, 自己卻高床軟枕, 安睡中南海。
低端人口, 如此貶損, 不外是漢人學得胡人語, 爬上城頭駡漢人吧了, 簡直雜種所為。

帝相本無種, 雜種優為之, 這或許就是中國的宿命了。

噴炸

大地一片熱心
或也一股怒氣鬱在胸間
世事紛亂不平
看在眼裡
壓在心頭
怒氣沸熱難忍
蠢蠢欲炸
終於熱到爆炸
一潭鬱燥噴炸空中
到底意難平
熱心又再憤憤沸釀
怒氣又難消
週而復始
噴炸剎那又可期

冰痛

遠遊歸來, 瞥見下午電視上的韓國節目, 畫面竟是大雪淋漓的雷克雅未克, 白茫茫中似還認得上週身處的所在。 所謂實況節目好像是說三個韓國人想自駕去黃金圈(Golden Circle)看大瀑布, 正在租車; 他們好像有很多問題, 租車公司的男職員卻一臉冷然以對, 沒有太多的表情, 人如國名, 冰冰的, 冷冷的。 在那裡留了五天, 對冰島人的觀感, 似也如此; 也許到冰島旅遊的人畢竟太多了, 人口才三十萬左右, 但遊客卻年達二百多萬, 本地人是否感覺生活受影響而有點不耐煩? 但導遊說, 旅遊業是冰島第一產業, 漁業居次, 外來遊客對冰島的貢獻應也不小吧?

地廣人稀, 導遊以荷蘭作比較, 地是人家的多少倍, 人口又是人家的幾分之幾而已, 據說納稅人口才二十萬, 負擔之重可想而知。或因如此, 冰島衣食住行樣樣都昂貴? 住的單人房連廁所, 每晚約港幣600元, 訂房時查了又查, 比了又比, 這或是全市最經濟便宜的單人房了; 房間大小還可以, 但遠不如別的北歐旅館的精緻雅潔, 工作人員似也懶得打掃清理, 每天只換毛巾倒垃圾而已。廁所設計尤其彆扭, 沖浴隔板緊貼廁塔, 致令坐塔沒啥空間, 洗澡時轉個身也困難。洗澡時一陣濃烈亞蒙尼亞味, 很是嗆鼻, 向店主投訴, 他說冰島的熱水帶有硫磺, 有味道免不了, 他們冰島人都很習慣; 他說冷水清潔無味, 可直接飲用, 但廁所內的冷水水龍頭, 扭盡也只是滴滴細流, 一點都不暢快。房費不包早餐, 要吃的話, 另收約12歐元, 只是麵包冷腸芝士烚雞蛋等, 品種不多, 數量全是一點點, 感覺不值也就不吃了。冰冷之外, 或也貴而無心。

遊客最多似來自英國, 每天好幾班飛機來回兩地, 自己便是坐英航去的。沒去之前, 感覺好遙遠, 但從倫敦飛, 其實只兩個多三個小時的航程而已, 很快就到了。到冰島旅行, 主要是想看北極光, 但訂了行程才聽人說, 雖則冰島全境處於北極光帶中, 但經常有雲, 要看到也不是那麽容易, 事前又聽旅館人員說, 行程那段時間或會下雨不斷, 心下冷了大半截, 看光可能會泡湯了。到埗當天晚上便參加捕光團, 等了一個晚上, 無果, 渴睡當中迷迷糊糊回到市中心, 已是凌晨一兩點。

第二天晚上再去, 旅遊車坐得滿滿的, 向黑暗所在進發, 去到一個地方已有十多輛旅遊車的遊客在等待光的出現; 黑暗中不知身處何方, 或是一個積雪的平野, 有一小屋, 屋內有賣熱飲小吃, 遊客出出入入, 外面太冷, 不能久停, 便回屋內暖候佳音,。突然有人大喊, 北極光出現了, 大家便一窩蜂衝出去爭看; 只見高曠星空下, 有一光點繚繚而起, 緩緩漫開, 猶如水氣般越來越大片, 漫衍凝凝, 一抹濛濛橫亙在無垠夜空。似沒看到光的顏色, 好像要透過照相機曝光才可捕捉經典的北極綠光, 尋常人無慧眼, 只有近視眼, 實難窺見不輝的真光。 隔了一會, 又有人大喊, 北極光在跳舞了, 又是一陣騷動; 只見那水霧狀的光濛在慢慢流動, 忽呈一條條光的橫線, 淡淡的紅光黃光似有還無, 光影流離, 更見活躍, 或正起承轉合的變形當中, 此時才情不自禁的呼出驚嘆, 或亦目的已達, 不枉此行。回程時導遊說, 你們太幸運了, 今晚所看到的北極光是這個月來最圓美最好的。

隨遇而安, 想去第一景點藍湖因額滿未能如願, 報了名的南岸冰川冰湖十四小時一日遊, 原本滿心期待, 卻據說南岸或有風暴連續兩天取消, 只好作罷; 來了五天只去了黃金圈及看了北極光, 雖則萬里迢迢, 也不覺失望。兩三天獨自在地球最北首都小城信步閒逛, 到舊碼頭走了一下, 知道冰島曾與英國打了一場沒有硝煙的魚戰或諧音冷戰(cod war)以爭取捕魚海域; 外型像是穿了珠片衫的劇院大樓獨立海角, 與海上不遠處的兩座冰山日夜對望, 再而沿雕塑海岸往西走, 海風冰冷刺骨一路毫不留情吹打, 雕塑只看到一個, 只呈骨格的維京海盜船或正欲迎風起航。

從海邊往山丘走, 經過一間一間看似木構彩屋的住宅區, 到了市政府邊的大池塘(The Pond), 池水全結了冰, 堅硬可行, 一大群野鴨鵝也只可在冰上遛躂, 無水可游。又到了本市地標的三角形高尖教堂, 堂內非常素雅, 完全沒有任何雕塑偶像, 但可乘電梯到尖頂遠眺全市, 要收費沒上去, 但來了這裡終於知道一幅由上俯瞰市內猶如玩具彩屋的經典照片, 原來是在這裡教堂頂拍的。去不了藍湖, 便從城東走兩三公里路到城西的公共游泳池游泳, 地熱是這裡的天然資源, 泡在露天熱水池裡, 天空隱約飄着小小雪粒, 也很悠閒自在, 費用比去藍湖便宜很多很多, 但卻不知泡的算不算溫泉?

之前應曾下了大雪, 街道路上都還有積雪, 一些更已硬化成冰, 走路時都戰戰兢兢, 深怕一不小心或滑倒街頭。哪知越怕越見鬼, 竟然在這最北之地仆跌兩回, 左手腕傷了又傷, 疼痛非常。一回在尖頂教堂旁佇立一陣想看路怎樣走, 或站近小斜坡的邊緣, 突然便滑坐地下, 左手着地受力太猛, 手掌腫脹, 拿碟子也覺痛及無力。一回游泳完了回飯店, 大風驟起, 越刮越猛, 風力之大或與九級颱風可比, 幾近寸步難行, 更怕會被狠狠吹倒, 怎知突然可是踩了冰, 還是真的難敵強風 呼的便俯跌行人道上, 又是左手着地, 傷上加傷, 苦不堪言。

看天行事的國度, 也是禍福相倚麽? 是幸運看到北極光, 而才有狼狽仆跌的傷痛麽? 遠行歸來, 看了醫生, 幸虧沒有骨裂, 但手腕仍隱隱作痛, 用力艱難。 冰與熱的邊緣, 一趟光與痛的美麗和哀愁, 心有不忿。

極光

極光不光
一道飄渺浮在空中
人無慧眼
難窥不輝真光
路途遙遙千萬里
極上捉影捕光
幸有星星相聚夜空
冰地上滑倒幾趟
銘心刻骨是光還是痛
人生碌碌無着
極光無色亦是空
多少因緣際會在其中
今夜幸運看光
哪知明日又再仆跌狠痛

歸去

我皇歸去
高臺上縷縷輕煙
四方神佛瑞獸簇擁送駕
裊裊仙遊極樂世界
留下一片金碧和青蔥
還有子民頓失所依的哀愴



守喪一年起高臺
多少匠藝巧工
多少細磨精雕
以誌千秋巍巍功業
高臺起了又拆
幾番心血隨皇歸去
如此燦燦輝煌
一期只得一會
人生難得幾回看

絲柏

當我給我弟弟寄下一批畫時, 我會加多一幅絲柏(cypress)給你, 此刻我還正在畫, 想加一個小小人物進去; 我一直未能畫出自己對它們的感受, 在大自然面前, 我會被種種情緒完全操控, 簡直就是暈倒的感覺, 結果往往兩個星期內我什麽工作都做不了。

中學老師曾在紀念冊裡, 寫下這樣的句子:
松柏不歷風霜, 幾與凡卉無異。

原以為松樹柏樹都是生長在高山崇嶺, 沒想到水平幾米的低地也有它們的踪跡, 法國南部普魯旺斯好像還不少, 當地人說北方強風(Mistral)一來, 幸虧有這柏樹阻頂一下, 挫挫強風刺骨的銳氣, 減少點破壞。

除了向日葵, 梵高對絲柏似也情有獨鍾, 一直都想畫。但驚恐情緒一來, 梵高對事物的觀感好像都會走樣變形, 這高佻尖錐形的植物, 樹體緊緊抱成一團, 密不透風, 沒有一絲空隙, 會被扭曲成一個個憤怒的火焰, 熊熊上升。

走過維多利亞公園, 驀然發覺這裡也有這種高錐形的柏樹, 但似僅作園圃裝飾之用, 絲毫阻頂不了北風悍然吹襲, 歪風野蠻亂吹一通, 這南陲之地, 一切便都走了樣變了形, 再也回不去從前。

梵高歷盡坎坷和風霜, 與柏長青; 香江沉淪, 終究是凡卉。

佛誕

不約而遇
佛誕日來到神前
佛光普照
四面一片花與燭的煇黃
善男女川流擁擠
虔誠塞成火熱一團
尋找下跪上香的空隙
又再祈求一直所求
香火如此鼎盛
燎繞夜空
薰人淚下
不悉祈願達成已否
感恩卻是流在臉上
人生東西南北
四面玲瓏神明
佛在心在
每回重來依歸的所在

寫作

大學寫作指導老師問, 如果作品不被刋登, 沒有分毫收入, 你還會窮一生精力專注寫作, 義無返顧嗎? 多少年後名成利就的作家回答說, 我會。自此以後, 他便再沒有公開發表一個字, 隱居山林野嶺, 不與俗世往來, 在自家的心室冥想修禪, 或仍繼續寫作, 抒發內心, 馳騁字間, 高壽而終。

以手寫心, 他寫了一部大師級作品(master piece), 是美國二十世紀經典名著之一, 迄今已銷超過6500萬本, 現在每年還能賣出數十萬多本。據說他寫出了二戰後美國年輕一代的心聲, 狂熱粉絲無數, 個個都說書內主角猶如自家寫照, 問作家如何有如此深刻認知, 而作家向父親承認, 書中人寫的正是自己。 也許從沒有一本小說能打動千萬計的年輕人, 更甚的是, 作家與讀者竟是如此心聲相呼相通, 人人都自以為是那麥田裡的捕手, 著作因而曠世不朽。

有出版商問, 為何書中主角那麽憤世嫉俗, 好像什麽都看不慣似的, 對這社會有的只是厭惡厭惡厭惡, hate hate hate, 他是否發神經? 作家懶於解釋, 也拒絕作出任何改寫, 堅持故我; 世道phony, 虛偽假假, 就是看不慣眼。或其時在文壇已薄有名氣, 或真的遇到獨具慧眼的伯樂, 很快便有另外出版社願意原封不動出版其著作, 並預言這會是美國二十世紀的大師級名著之一; 作家拒絕任何宣傳, 但小說仍賣個滿堂紅, 身價飆升, 不在話下。

但更早的伯樂是那大學老師, 作家第一篇作品便是登在老師自資所編的故事期刋裡, 還得到25美元的稿酬。老師自詡說, 我眼光精準, 寫作天才迎面走來, 我一眼就能認出他來。老師看到他寫的另一個短篇也很喜歡, 更覺得故事中的男主角很特別, 可以之寫成一長篇小說(novel), 但他說寫長篇很難, 要寫很多很多字, 老師說, 是呀, 不就是要再多寫一些字吧。老師三不五時有意無意催促他寫這小說, 卻不知他有否聽進心裡去。

往昔翩翩少年, 自恃有點聰明, 舉止或帶輕佻, 喜歡追逐女孩; 但成名後, 或是為了逃避一些瘋狂粉絲, 卻搬進山林綠野, 變得孤僻自我, 只躲在自家的工作室冥修及寫作, 對外不問不聞, 甚或自己妻兒, 也鮮有溝通, 惹得妻子經常哭訴寂寞難耐。也許是諾曼第戰場歸來, 死過翻生, 聞過的屍體燒焦味道, 久久不散, 身心難以安寧, 幸而無意中認識印度師父, 找到冥修靜心之法, 心靜, 就可寫作, 從而回到內心所在, 有緣亦是無緣, 重遇真正自己, 不再與人糾結, 至親亦不例外。

看到曠世名著出版的一幕, 不知為何, 竟看得熱淚盈眶, 死命強忍, 怕哭出聲驚動鄰座觀眾; 其實沒看過這名著, 但感覺書中人或亦是自己, 世事紛紜, 事與願違, 看不慣的都很多, 卻也無能為力, 或亦只有怒憤。 當下生活, 某程度上亦是隱居, 無業無着, 獨來獨往, 不與人群, 自得清靜, 終究是無緣之人; 從無分毫的寫作, 旨在抒洩內心, 療傷自慰, 不奢望知音。

作家名成利就, 慧眼精到的老師卻是失意潦倒, 雖則那25美元稿酬或是一生最佳的投資, 此刻求助不果, 悻悻然轉身離去, 山林中踽踽獨行, 猶如寫作, 背影盡是人生。 `

日月

遠在深山一清泓
湖光澰灧卻名潭
兒時書中曾相識
幾番日月水碧涵

文學

柳川畔
市場旁
文學沒有巍峨的載體
有的是
庶民和式的情懷
[日本人也為台灣做了不少好事]
老樹枝根茂密如雨
百年前日警的起居和室
朽木可雕
改塑成館
喧鬧市廛中一渚寧靜綠洲
詩說尋常年月
文看時間流轉
昭昭日月
清澈可鑑
灣灣而生的華麗島
在在亦是文學的心鄉

死亡

抱恙前幾天開始的畫
我正掙扎着要完成
這一幅收割人
畫面全是黃色
極度濃稠膠着的黃色
題材卻是簡單而美麗
然後在收割人身上
我看到死亡的形象
感覺人性就如正被收割的麥子
但在這死亡裡
沒有任何哀傷
它在光天化日下發生
而太陽將所有事物
都沖泛上一縷黃金似的光芒

調景嶺

不經意在網上看了一段香港電台拍攝的電視片斷, 節目似叫[再造空間], 這集講的是拆遷前的調景嶺, 片中出現的陳玉蓮及周潤發風華正茂, 估計應是約三十年前的製作。節目旁述為張艾嘉, 她說調景嶺獨處一角, 有香港小台灣之稱; 這裡住的都是一些南逃而來的國軍老兵及其家眷, 他們奉中華民國為正朔, 或也像台灣一樣, 毋忘在莒, 時刻想着反攻大陸吧。香港政府要清拆調景嶺, 他們也出來抗議反對, 誓要保護這香港眷村的決心, 令人動容。

陳玉蓮是土生土長的調景嶺人, 這過去也有聽說, 節目中她介紹那裡的山路、海角、球場, 如何陪她長大, 緬懷童年的欣喜時光, 溢於言表。而周潤發則說, 67、68年香港暴動期間, 人心惶惶, 媽媽將他送到調景嶺一寄宿學校讀書, 其時他十一二歲, 在那裡讀了兩三個學期。 學校似叫鳴遠, 周迄今仍保留着當時的學生証, 視為珍寶; 節目中學校不知是否已停辦, 但建築仍在, 他仍非常熟悉內裡的每個角落, 這裡過去是什麽, 那裡過去是什麽, 同樣一派欣喜之情, 寫在臉上。而拆遷前的調景嶺, 自己也曾去過一次, 仍留一些印象。

某年寒假在旺角彌敦道上一家專賣牛仔褲的服裝店打臨時工, 當售貨員, 屬連鎖店, 這裡簡稱三店; 雖則只兩三個星期的工作, 但跟店內另外三四個同事相處得不錯, 有說有笑, 工作愉快。 同事中有一位身材瘦小的女孩子, 其貎不揚, 臉上似還長滿痘痘, 聲音高尖, 有點嘈耳, 但售貨經驗似頗豐富, 一些難纏的顧客, 自己應付不了, 她都逕自走來幫忙, 三兩下功夫, 便讓奧客知難而退, 或心甘情願買了東西, 做成生意。 她名叫秋香, 來自調景嶺, 她說她家是難胞, 好像真的還有姐妹叫春香及冬香; 就是聽她說的, 一些影視女明星, 陳玉蓮、王小鳯, 好像還有惠英紅、溫碧霞等, 都是來自調景嶺。

一個像是週末夜晚, 服裝店九點半十點左右關門後, 大夥兒便要到調景嶺秋香家裡燒烤, 通宵達旦, 不飽無歸。 從旺角到調景嶺, 好像是先坐車到彩虹邨, 再坐巴士進去的; 坐的是單層巴士, 開出後從牛池灣山坡一直上去, 上到半山處右轉, 轉入一條平直沙泥路, 一直走一直走便可到達調景嶺, 忘了這條路走了多長時間, 路上好像沒燈, 印象中兩旁好像長了頗高的芒草, 一派荒山野嶺況味, 感覺好像遠離市區, 要去一個很遙遠的所在。

巴士終於到了調景嶺, 感覺到了一個山城小鎮, 到秋香家, 還要走一條不短的斜坡石板路, 不寬的路上似也沒燈, 不知是否有月光, 一點不黑, 能清楚看到前路, 不會行差踏錯。 或已很晚, 四周寂靜, 沒看到人, 可能有一兩聲狗吠, 印象中也沒聽到任何電視的聲音, 眷村的人或都已就寢了。燒烤聚會的細節已忘記殆盡, 飲飽吃醉後大家都原地坐着打盖睡, 直至天亮六七點就離開回市區了。匆匆來去, 除了山村斜路, 可能有瞥見一隅海角, 卻沒遇到什麽人, 沒聽到五湖四海老兵的鄉音。

調景嶺拆遷後修了地鐵, 那條將軍澳綫也已經運行了好多年, 但一直都沒去過調景嶺站看一下, 那裡已建了很多高樓公屋, 眷村山城或已煙消雲散, 認不了幾分了。但那條風吹草低的沙泥路, 遙遠飄渺, 還有彌敦道上的三店和秋香, 或會一直留在的腦中。

黑色

黑色星期五
厚雲蔽日
天昏有淚
湄南河邊一片烏黑
泰皇駕崩一週年
子民黑衣相送
心內哀慟猶在
漲如盈盈河水
灰暗時日
天人共色一黑

Provence

我也畫了柏樹
上空還有一顆星
也曾畫了夜空的月亮
但卻黯然無光
纖幼新月勉強昇自
大地的沉黑影裡
非常羅曼帝克
如喜歡的話
想也非常普羅旺斯
我會將這畫
及其它景緻和風物
蝕刻以成
普羅旺斯的憶記

Le Mistral

一直想到普羅旺斯去, 因為那裡有梵高一生中最明亮的畫彩, 當中更以黃色為不朽。法國南部這塊連綿土丘山地, 據說是法國人的菜果園, 種植各種各樣瓜果菜蔬, 非常綠色, 每個山中小鎮都有定期集市, 人人將自己家中後園所出所產拿來賣, 實而不華, 是道地生活有機的一部分。近幾年普羅旺斯成為熱門所在, 或拜一英國作家的暢銷名作[山居歲月]所致, 這書過去沒看過, 要來之前在網上看了幾章, 書中每月為一章, 由一月看到五月, 印象最深是一二月那股從北面阿爾卑斯山脈吹來的不知是否歪風的強風, Le Mistral; 據說這股強風澟然刺骨, 呼嘯有聲, 吹來時溫度急降, 寒冷非常。一知半解下與導遊說起這風, 才知Mistral並非冬天獨有, 而是一年四季都會有的強風, 一吹可以吹到馬賽去。梵高信中不時也提到Mistral, 風一來即很苦惱, 因為畫架都立不起會被吹倒, 只好把畫布畫紙鋪在地上, 綣縮身軀頂着強風, 匍匐在地才能繼續作畫。

梵高在普羅旺斯住過兩處, 一是阿爾勒Arles, 住了一年多, 一是聖雷米St. Remy, 在當地的療養院好像住了幾個月。計劃行程時一直猶豫不定, 要不要在阿爾勒住呢, 還是只住在附近較大城鎮阿維農Avignon, 可找一天專程到阿爾勒, 火車車程只要十數分鐘而已; 但如搭公車, 每一兩小時才有一班, 且要在山區丘地中停這小鎮那小鎮, 需時差不多兩小時。想來想去, 最終決定先在阿維農住兩晚, 再到阿爾勒住兩晚。心想住在阿爾勒, 或可晚上看到梵高兩幅名作的實地情景, 畫景時空交融, 當會是何種況味?

Avignon

這地區曾屬羅馬帝國管轄範圍, 阿維農更曾是數任教宗的駐居地, 幾達一世紀, 歷史悠久, 其古城牆幾近完整無缺, 據說是法國迄今保留得最完好的城牆, 城牆內的古城是精華所在, 教宗的住宮亦在其中。剛到時是禮拜天, 城內人頭湧湧, 男女老少, 到處張貼了不少藝術節目的宣傳物品, 色彩繽紛, 一片歡欣景象, 很是亮麗。也有街頭表演, 駐足看了一下, 是一班十幾廿歲的男生, 放着強勁音樂, 讓幾個觀象排排仰臥於地, 則一男生衝刺飛越其上而不着地上臥人一髮一毫, 飛越甫過, 另一角落一身材較高大魁梧的男生即在原地空翻, 雙手完全不着地, 連續不停翻了大概有十個, 翻出喝采掌聲連連不斷, 翻完後看他兩眼通紅, 不知體內熱血如何也跟着翻騰, 翻出如此美妙成果。

這連續空翻印象深刻, 相信以後都忘不了, 讚嘆之餘, 不知怎的卻有幾分傷感, 這班年輕人是流浪藝人嗎? 表演完會有足夠賞錢以應付生活所需嗎? 晚上不會像一些或是吉卜賽流浪家庭, 在古城內露宿街頭吧? 但看完自己就走開了, 也沒給予任何賞錢, 事後竟有點後悔, 像是偷了人家精彩枝藝, 擅自作為自家難忘的印象。後來聽導遊說, 每年七月有三週是阿維農的藝穗節, 有名的無名的各式藝人都可到來, 或街頭表演, 或劇院酒肆內獻藝, 各自在城內宣傳招徠, 百家爭鳴, 各獻所長, 情況就像去年在愛丁堡看到的一樣, 但這已是最後一天, 第二天再到城內遊逛, 那些各式各樣的宣傳品已無影踪, 熱鬧不再, 老城似又靜靜躺回千百年的時光裡。

Lavender

此行另一主要目的是看薰衣草, 但說也奇怪, 事前要在網上訂當地一日遊, 卻怎麽也沒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日子裡成團的, 最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半天團, 專門看薰衣草。 據導遊說, 今年雨水少, 為怕薰衣草太乾或什麽, 草農都提前收割, 故低地上的草田都已光禿一片, 唯有往高地去找, 他們公司的薰衣草團這星期已是最後, 下週就不搞了; 原以為七月底八月初會是當盛草季, 卻差一點便趕了個晚集看不到了。

這半天團主要在LUBERON山區裡轉, 先到一著名的石頭城GORDES參觀, 對這山城感到親切, 只因曾在NHKWorld上看過有關這山城的散步旅遊節目兩三次, 因為重播又重播, 但真正初來埗到又並不是那麽熟悉, 沒認出一些什麽; 山城有很多洞穴, 好像說是冬暖夏涼, 節目裡似漫不經意地碰到一當地人作介紹, 並被邀請走下去參觀, 現實中卻是要收費, 更由於停留時間短, 也就作罷不參觀了。車子接着在山裡走, 蜿蜒曲折, 更經過陡峭山崖, 山崖對面一塊連綿一兩公里長的平直白色懸崖山壁, 景觀特別。車子後來到了山中另一小城SAULT, 據說有薰衣草之都美譽, 城下面的草田雖非漫山遍野, 但還呈一塊一塊紫藍色, 遠觀不俗。直接走到一兩塊長得較豐盛的薰衣草田, 陽光下步移色轉, 直視一大片紫色, 側看卻又紫綠相間, 風吹草動芬芳四散, 香味不怎麽濃郁, 抓住幽香最後時, 沒有失望, 但又沒想像中的震憾。

St. Remy

梵高深深為普羅旺斯天地間的色彩着迷, 想一一將之記錄在畫中, 但好像沒有看過他有薰衣草的畫作, 他有畫過嗎? 他最鍾情或是向日葵, 黃花畫了又畫, 此回途中隱約有經過一黃花田, 一閃即過, 似是Deja vu。梵高住在聖雷米療養院時, 很長時間只能從斗室鐵窗看室外花園, 這花園也有幾塊小型花田, 也種了薰衣草, 也有向日葵, 但不知是否時節不對, 這花蕊很小很小, 要挨得近才看出向日葵的花形, 尤帶幾分慘淡, 不悉何因。這療養院現在仍有運作, 仍住有病人, 故要求參觀人士要保持安靜, 以免打擾那些敏感的院友。花園很寧靜, 梵高或曾在園中靜靜作畫, 畫了很多花草樹木, 園中牆上也掛了好幾幅複制品, 沒有細看, 只在一大樹下靜靜凝望花田, 冥想梵高不受病魔襲擊時專心作畫的光景。



草香半日遊後, 便自己搭車到聖雷米, 每個山中小城都有旅遊詢問處, 一到即向前台女士查問: 那裡是梵高…, 還沒問完她便說, 梵高不在這裡, 不禁愣了一下, 對方才笑說, 梵高已經不在了, 不是嗎? 也許說話期期艾艾, 才被幽了一默, 自己也笑了。女士指着門外說, 出去轉右一直走, 約1公里外郊處便可找到梵高住過的療養院了。這一公里路是一條雙向馬路, 不太寬, 應是往來阿爾勒的幹道, 想當初梵高也是走這條路來的吧, 百年前途中跋涉, 當不容易, 還要攀過一座石頭山才能到達。據說是梵高自己提議要到這裏來養病, 病好了就能畫更多的畫; 其時在醫生友人陪伴下, 梵高一路上都很平靜, 瘋癲沒有發作; 雖則同病相憐, 但他自覺地不與其他病友交往, 怕相互影響下, 加深病情。

車路一邊有行人道, 地上隔一段便鑲有一金色圓點, 點上有VINCENT字樣, 應是梵高簽名筆跡, 以作到療養院的指引標記。而行人道上相隔一段路也豎了梵高在這小城完成的一些畫作複制品, 更配以他書信中的一些字句, 令人感覺畫家就在身邊, 並未走遠, 正向你娓娓解說他作畫時的內心是怎樣的。普羅旺斯的盛夏烈日有點炙人, 走在沒遮掩的路上, 身體微微汗濕, 但感覺這日頭賦予大地的顏色, 原原本本就是梵高畫作裡的那種黃色, 明亮中卻有令人暈向的微醺。這段路走得很激動, 看他的畫, 聽他的告白, 他真的沒走遠, 130年後仍是如此靠近, 時空交錯, 有普羅旺斯的黃日為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