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事

東京依舊, 一年未來, 日事有新, 記二三。

紅日飄揚, 巍峨建築, 國事殿堂, 朝野共商, 暫不開放, 無緣一睹內裡典雅與莊嚴, 憾也。堂外警衞, 手持不粗長棍, 隔路人聲鼎沸, 抗反[共謀]; 與者雖不眾, 幡幟卻林立, 五湖四海, 東瀛扶桑, 盡在其中。[共謀]何也? 有云與香港廿三條若同, 以國安之名. 拑自由之實也。朝野表決, [共謀]通過, 日人可奈何?

新宿東口, 歌舞伎町, 牛鍋放題。往昔每來, 座無虛設, 等待難免; 今周日父親節, 下雨午後, 客如小貓三四。食肆新潢, 好食如故, 價漲幾達五成, 兩千七百稅達。如此凄清, 究竟何因? 天氣、時段、價格、其它?

食肆兼職招待, 來自尼泊爾, 留學生, 說日語, 前未曾見。賣店機場員工, 也見南亞臉孔, 或新常態。老化社會, 勞動力缺, 昔多東亞外援, 如今彼邦騰飛, 人力換鳥, 求助南亞?

恩賜公園前, 便衣站警, 暫禁路人妄動; 須臾車隊出, 一輛金日飄, 內座竟是日皇, 車窗坦開, 側身揮手, 笑意盈盈; 遠來旅人, 揮手回意, 情不自禁。皇年邁, 欲遜位, 權在民手, 身不由己。國會特立法, 體貼皇所願, 明年退位, 膺太上皇, 只此一次, 不為下例。

上野遇日皇, 不期之喜, 旅程圓滿; 東京, 下回再會。

謎情

人生於世, 無風無浪, 平淡是福。退休後自己一個人住, 看家居應屬倫敦中產一族; 身體健康, 能走能動, 跟前妻保持良好關係, 共同關心女兒的一切, 尤其她臨盆在即, 更是經常要載她到這到那做檢查做練習, 雖則嬰兒父親是誰, 似是個謎。在倫敦鬧市開了一家小店, 專營古董照相機及有關修理, 不為生計, 或是興趣; 午飯時間, 獨坐公園長椅吃自帶三文治, 四周青葱寧靜, 悠然自在, 夫復何求。

突然收到律師樓一封信, 有一個剛過世的女人, 留了一本日記給他, 從而記起一些青春往事, 原已塵封, 此時又從記憶中挖掘出來。過世女人是他第一位女朋友的媽媽, 日記乃他中學時最要好同學所寫。都已大半生沒聯系了, 為何要留他日記呢? 日記最終沒拿到, 據說給那女朋友燒了。這初戀女友, 性格似有點乖僻, 戀情沒進一步, 便改投他日記好友的懷抱, 原先他亦無所謂, 沒感受傷, 但後來神推鬼擁, 卻寫了一封似帶捉狹意味的惡毒信給好友, 希望他倆能開花結果, 生了下一代, 要承受這奪人所愛的惡果, 並說女友母親更加風情萬種, 跟她來一手或更美妙, 云云。這好友年紀輕輕對別人自殺便頗有哲學式的研究, 不知怎的, 自己卻也自殺了, 原因為何, 是一個謎。跟自己寫的那封信有關聯嗎?

很多事自己做了或漫不經心, 沒大在意, 但對別人會否造成了極大的傷害或創痛? 在沒有手機的年代, 曾在路上偶遇一位舊秘書, 共事時工作關係緊密, 便約定某日某處重聚舊情, 但自己爽約沒去, 忘了有否拿對方電話號碼, 只是後來也沒再聯系或見面, 不了了之。不知她有否準時赴約, 沒等到人, 心裡有否咒罵沒信諾的人, 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與另一女孩子約會後公園漫步, 在長椅上不知怎的竟哭了起來, 原來心裡有千言萬語只等時機訴洩, 哭得如此傷心, 一時不知所措, 只說那我就當你是女朋友了, 也牽了她的手, 月夜下或也身影成雙。只是一直都不投入, 又已不在同一公司工作, 似有意亦無恴, 慢慢便疏遠了; 一午夜深宵, 電話突然響起, 對方泣嚅嚅地問, 為何如此待我, 說是女朋友卻又不理不睬, 自己也沒想要解釋什麽, 更以不耐煩的口氣說, 現在都幾點了, 還打電話來, 也沒理會對方感受, 很快便掛線了, 繼而抱頭再睡, 一點都沒放在心上。但電話線的另一端, 會是一個怎樣難熬難受的夜晚呢? 會哭得比在公園裡還厲害嗎? 如有傷痛, 多久後才得以撫平? 如此情謎, 不欲多加知悉, 愧疚隱隱絲絲。

失智失憶的媽媽, 腦裡或已空洞一片, 記不起絲毫往昔; 一生中如此親近的人, 也有很多謎情未解, 從今以後解開無從。夫妻長期分隔異地, 感情或也隨年月而淡薄, 代之而起更是相互怨恨, 甚或水火不容, 但媽媽曾經去菲地跟爸爸住了一段時間, 其時只他們二人, 日常相處如何, 是否爭罵連連? 媽媽那時為何要在那裡住下呢, 她心裡究竟企圖什麽? 表面看很深, 他們彼此怨恨究竟達到什麽程度? 那一段沒人說的南國日子, 可有發生什麽事? 而兒子不結婚, 儘管千方百計, 苦口婆心, 都不得要領, 媽媽傷心失望, 究竟又曾是如何難受難堪的境況?

電影中的謎情, 底蘊沒有細說, 卻似呼之欲出。女友終生不婚, 雖然大半生沒見, 濃濃恨意似仍寫在臉上, 未曾相忘於江湖; 她經常帶一弱智而高大的青年出遊, 但並不是她的兒子, 而是弟弟, 更與好友同名; 他第一部照相機是她送的, 印象中風情萬種的她媽要將好友日記留給他, 但她卻把日記燒了, 並說日後陌路再不相見。

人生謎情, 懸疑幾何, 你我交集, 總是有恨?

富士

千里傾慕唯這山
河口湖畔急相親
富士不見遊人面
只待夕照雲歸散

雨季

南國雨季
傾盆可會是常態
雷聲乍響的烏天黑地
留在酒店房內
看窗外雨狂瘋吹
獨享灰暗中的此刻寧謐
遠離烈日下的暄鬧
街外頓成澤國
里弄中小河淌水
漫漫淹過足踝
感受城市被沖刷後的餘溫
涉看不一樣的水鄉曼谷
一句鐘的盈盈光景
來也急去亦速
汩汩匆匆
回頭已是水退河消
旅夢無痕
只留一地清濕

巨足

側躺臥佛
頭枕碩大掌上
如此雍容明亮
似笑世人苦惱自招
震憾更是一雙巨足
敬畏之心油生
不其然膜拜佛足下
而佛後的歸處
在在是山重水復的印記
人世間異鄉處處
天涯逆旅
海角滄桑
也許走過就是故鄉

佛遊

香港佛誕假期後一週, 即農曆四月十五, 在東南亞是一重大的佛教節日, 譯叫衞塞節(Vesak), 據說是紀念佛陀誕生、悟道、湼槃的三合一節日, 網上看到加拿大總理也特地向當地佛教徒發出節日祝願, 但在香港好像從來沒聽過如此佛節, 不知是自家孤陋寡聞, 還是另有原因, 心想香港佛誕慶祝的應也是同一個佛吧。南洋各國是日都放假一天, 馬來西亞也不例外, 而在檳城更有一年一度的衞塞佛教花車巡遊, 在馬拉赫赫有名。

早上問酒店前台今天是否假期, 她說是, 然後說今天晚上六點, 你出了門口左轉至大馬路再左拐, 直走便會有很多人, 你可以去看看。前一天在喬治城遊逛也看到有一張海報, 說今晚會有巡遊活動, 而前一晚則有點燈儀式或什麽的。住的酒店在仰光街, 在世界遺產喬治老城的外圍, 一到即查地圖, 找了又找, 終於找到其位置是夾在兩條主馬路之間, 向左走會到緬甸路, 向右便是中路, 中路靠近酒店, 路口有熟食夜市, 頗是熱鬧。

初來埗到弄錯方向, 馮京作馬涼, 把中路當成緬甸路, 第一天原先想從緬甸路到喬治老城, 最終卻去了新關角仔那邊, 去了那家臨海的高級購物商場, 向海的門面是一老建築改建, 就像老城裡的那些不拆老樓一樣, 殖民地風味迎海而來。商場很新穎, 但或非假日, 人不多, 六樓有一處名為檳城六號的角落, 內裡裝飾全是五六十年代的懷舊氛圍, 但卻空空如也, 一間商店也沒有。在food court吃了一碗撈醬板麵, 香辣可口, 還送一小碗魚蛋湯; 所謂板麵, 原來是一長方扁平薄麵團, 賣之前經一桌上機器輾長, 再機切成麵, 才下水燙煮。頂樓有戲院, 看到香港電影同囚的巨幅海報。

五點三刻左右出門, 到了緬甸路左轉一直走, 不一會便到了檳城的佛教總會所在, 馬路已封, 停了好幾輛花車, 車上裝飾布置都與佛有關, 但沒細看, 只逕自往前走, 走到巡遊的前頭。原以為所謂巡遊或是象徵式而已, 往前走一小段再折返原處便是了, 那知卻是徒步三四小時的虔誠活動, 中間不少學生組織加入, 持旗吹號打鼓有之。男女老少似多是吃了晚飯出來, 在路邊或坐或立乘涼及等看巡遊隊伍經過, 也有人為巡遊人士送水送吃, 似為敬佛聊表心意。

走的幾盡是林蔭綠道, 傍晚時分一點不熱。緬甸路往西, 右轉向海邊走, 走到路口左轉, 又走一小段再左轉至緬甸寺及臥佛寺。這兩寺前一天也有來參觀, 臥佛真的很大, 雍容明亮地側躺, 似笑看人世苦惱自招, 一雙巨足尤其震憾, 深覺渺少敬畏。佛後似是一排排的骨灰放置處, 小碑上記生卒之年及來自何方, 似都是異鄉人, 但一生勞碌及長眼之地便是故鄉, 除了福建廣東, 其中一位註寫生於丹麥卒於檳城, 尤其予人山長水遠之感。緬甸寺內有一塔, 每層都有六塊雲石浮雕, 說是亞洲各國的一些佛教古建築, 當中竟然有香港, 但浮雕上的建築, 一個都認不出來。

經過二寺的小路後, 又到緬甸路左轉, 到十字路口右轉後經過一泰式寺廟, 前走到路口又右轉往西, 經過一醫院後左轉, 經過YMCA, 然後一直前走, 又到一十字路口, 直走便是中路, 但沒直走, 又右轉, 這條路上也有一些寺廟, 還有佛教學院, 這條是一大孤彎路, 叫安順路, 沿路走便到了中路, 再前走一點便到了酒店。這樣大概走了兩個小時, 便回酒店洗個澡, 隔一會又出門去吃晚飯, 這時巡遊大軍剛好來到中路, 路不怎麽寬, 又有夜市, 真箇擠得水洩不通。

原以為巡遊會沿安順路過中路直走轉入緬甸路回佛教總部結束, 後來聽說路線還包括老城區, 好像要一直走到那姓氏橋的海邊, 網上想查確實路線, 但一直沒查到。沒跟着走, 但設想他們沿中路一直走到十字路口, 便是喬治城的擎天一柱地標光大高樓, 然後沿檳榔律一直走, 某處右轉至另一大街, 會經過香火鼎盛的觀音廟, 然後經過小印度, 便到海邊了。然後又會去哪裡呢? 姓氏橋對面的木頭巷有那些有名的壁畫, 夜裡會否打燈, 讓小姊弟能看到前路飛快地騎車嗎?

雖是不同國度, 但走在熱帶地區, 總會想起父親曾在另一熱帶海島上, 山重水復不知走了多少路, 綠樹林蔭, 海風吹來, 不其然便想哭了。

姐妹

大樹下的一九四六
究竟是何光景
橋頭上的青春
又是怎樣流水而去
一個簡單炭爐
爐上一鍋長滾湯料
一煲自家滷魷魚
一煲自家製辣醬
通通擱在泥地上
老姐妹則坐在矮櫈
佝僂一生烹煮的咖喱麵
終於吃出味道名氣
來自暹羅的老姐妹
連綿七十年的迢迢時空
麵湯中的酸辣滋味
口口盡是歲月的醇香麽
周二休息
今天才得嚐伊麵
老嫗矮櫈上招徠
坐姿已成標誌
年輕女子勤快弄麵
老姐妹二缺一
或是輪休
或是什麽
也許少了一點點往昔的
原汁原味

檳城

十年前
她或才踽踽學步
老城深巷不見蹤影
如今她騎車飛快
嚇得後座小弟驚呼連連
穿街過巷尋覓
小姊弟的車痕軌跡
木頭巷壁留影
趕了一程又一程
已然也騎在旅人胸前
向着世界挺進
老城新畫
陽光下一派往昔風味
更像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令人懷想聯翩
去了又來

若輕

不知名的飄逸女神
高高站在藍天下
雙手舉起碩大的鐵鑄羽毛
真箇舉重若輕
奈何生命中總是毛絮亂飛
無根無力無重
端的盡是不能承受的輕

韓流

近十數年韓流刮得猛烈強勁, 手機電器影視, 似已成為世界名牌, 儼如另一強國崛起, 但如此強風, 一直沒被它吹着, 一點都不感冒。三四年前曾有網友第一次到南韓旅遊, 回來後在網誌上對其讚不絕口, 說它新穎先進, 整個社會充滿陽光活力, 實把不進則退, 甚或有點古舊的東鄰日本大大比了下去; 其時心想有否如此誇張, 存疑不已, 沒有絲毫衝動想到韓國旅遊及見識一番。

終於, 在人家或是內憂外患的時刻, 有了第一次韓國首爾行, 走馬看花, 印象不過不失, 先前網友的評價, 似是過譽了。晚上八九點到了東大門, 初來埗到, 以為燈火通明處會是預訂的民宿所在, 哪知來來回回走了兩三回都找不到, 攝氏五六度也走得滿頭大汗, 向燒肉店前的招徠小姐詢問, 原來是中國人, 老闆也是中國人, 他們幫忙打了電話, 才知走錯相反方向, 只好再往回走。地鐵出口的另一方向, 過了條通衢馬路, 進了條不光亮的小巷, 兩邊也有一些食肆, 但卻沒有馬路對面巷子的霓虹熱鬧, 沒啥遊人, 而民宿便躲在一角落上, 終於找到了。民宿負責人為一頗健碩的年輕人, 撲克臉孔似不苟言笑, 但卻特意叮囑大門如何按紐讓其自動開關, 切忌大力拉扯, 如弄壞了要賠償呵。

有一粗略方向概念, 第二天安步當車, 從東大門起行, 此處或是庶民之地, 很多賣廉價貨的商店或批發店, 也有賣熟食的菜市場, 人來人往; 然後到了山丘上的北村, 這裡或是首爾一旅遊名點, 手拿地圖索驥的遊客還真不少, 在山丘上的斜巷上上下下, 不少女士換上韓國古裙服, 鼓脹的彩裙猶如亮麗燈籠在韓屋深巷上下招展, 搔首弄姿拍照自拍少不了。此處居高臨下, 除了重重疊疊的破舊韓屋瓦頂, 十里八里外的煙霾中也有首爾新建築的天際線, 南山燈塔赫赫可見, 而那中空的高樓, 如此遠觀更像是一道通向天堂的大門。

下山到了三清洞, 知道電視上經常看到的總統府青瓦台就在附近, 理所當然要去看一看; 進去青瓦台區域前有警察站崗, 但仍可自由進出, 路中間掛滿南韓國旗, 風中飄搖, 女總統涉嫌貪腐被彈劾下台, 看到的青瓦台或已人去樓空。這裡對正景福宮後門, 買了門票進去, 偌大的皇宮據說始建於五六百年前, 屬中國明朝風格的建築, 或是司空見慣, 不覺有何特別。勸政正門外便是光外門廣場, 或是韓國政治中心點, 先前上百萬人集會敦促總統下台, 便是每個週六在這裡舉行。經過市政廳, 到了南大門, 所謂的市場不外如是, 也沒興趣細逛; 走了一兩個街口便到了明洞, 幾條橫街小巷穿插的購物街, 遊人很多, 晚上有熟食小攤販, 或更會擠得水洩不通。參觀了明洞教堂後, 走了好幾條街, 沒有什麽鮮亮的商場, 似走在油麻地上海街的況味, 兩個地鐵站的路程, 又回到東大門了。不知走了這一大圈, 算不算是首爾的精華所在, 感覺沒啥驚喜, 不過不失。

但余來也晚, 看不到光化門廣場百萬人集會的浩瀚場面, 實是一種遺憾; 只看到零星的示威。長長的光化門大街分了好幾幫人, 有集會者幾乎全是六十以上的, 歌聲激昂, 他們支持女總統, 搬出她的父親, 似頌讚他為南韓經濟起飛立了大功, 更高呼保護民主, 南韓美國永遠友好。 另有為幾年前世越號沉船遇難者喊冤的, 抗議總統無能拯救不力, 致令數百莘莘學子枉死大海, 密密麻麻的青春臉容貼在板牆上, 有和尚高僧在唸經超渡。前方又有一大幫人席地而坐, 年紀明顯年輕許多, 或三五成群, 或帶着小孩, 遠處台上講者語氣激昂, 也有韓式流行跳唱, 台下支持者一起做動作, 像是看演唱會什麽似的, 不知他們集會訴求若何, 只見一面彩旗上寫着: 反對威脅中國的樂天。

內憂外患, 政治動盪, 新總統大選定5月9日舉行。為防禦北韓核彈威脅, 南韓安裝薩德防範系統, 又惹來中國不滿, 在經濟商貿上處處針對, 中國旅客大幅度減少, 據說相對以往的火紅, 眼下南韓的市道可說蕭條一片。而美國狂人總統上台, 或想在國際事務上立威, 謀劃攻擊同是狂人或實是流氓主政的北韓, 朝鮮半島上空霎時戰雲密佈, 一開戰或就是一場核子大戰, 首爾當其衝, 有人說會有上百萬死傷, 令人憂慮。旅行期間, 美國還沒有向叙利亞發射導彈, 亦還沒有針對北韓的兆象, 碰到的人和事仍是一片平和, 八十年代電視新聞裡的那種血流衝擊, 已不復見。

走進首爾城市博物館, 裡面一些舊時庶民衣食住行的裝置, 竟有幾分熟悉感覺。食肆小店, 牆上滿布漢字塗鴉, 沒有細看內容, 但覺親忉, 氛圍有如香港。據說八十年代的香港影視對韓國影響很深, 三十歲以上的或都會說他們是看香港電影長大的, 現在他們自己傲視亞太地區的影視作品, 據說很多時候都會有香港過往流行音樂作配曲, 當年情, 此刻添上韓流的新鮮。

只是走在五六度的首爾街頭, 一點都不覺得冷, 仍是一點都不感冒。

寶石

是姻緣或亦是因緣
擎天一石
何以知悉俗世塵緣
石前虔誠祈求
此生如意郎君又在何方
這寶雲道上的寶石
多少個大清晨趕來參拜
乘搭有軌可沿的電車
攀走陡斜吁吁的峽道
蒼穹下的寶石
沉落伊於胡底的忘情水中
一生究竟何求
今世因緣再也無從記起
石沉大海
空谷無音

吾老

每次帶媽媽上街去, 牽着她的左手, 而她右手則拄着傘, 我們倆在路上慢慢慢地走, 總有一份難言的幸福感; 有時就在家附近的酒樓吃下午茶吃晚飯, 有時坐電車到北角的齋館吃中飯, 媽媽雖有老人癡呆症, 但手腳還算利索, 能自己踏級上電車, 無牙食相有時或失優雅, 嚼不爛的食物吐在桌上, 飯粒尤其散了一地, 對這全不以為忤或覺尷尬, 還能跟媽媽一起上街上館子實是莫大的福氣, 只是心裡也不時暗忖, 如此良辰美景或不會長久, 世事無常, 只怕頃刻生變。

果真如此, 三週前的週末, 晚上九點多, 都已吃完晚飯, 媽媽也已上床就寢, 自己到廁所大解, 快結束時媽媽突然敲門, 她也要上廁所, 叫她等一會, 那知語音剛落, 便聽到外面嘆通一聲, 心知不妙, 連忙衝出廁門, 已見媽媽趴伏在地, 坐正身子似也不能, 狀甚痛苦, 趕緊叫了救護車送急症室。照了X光, 醫生說媽媽右大腿上方的某塊骨頭有裂, 應要做手術, 不然難以治癒。聽完即感六神無主, 年紀老邁, 如何承受得起需痲醉半身開刀手術的皮肉之苦? 醫生說得輕鬆平常, 此等手術他們每天做好幾個, 且大多是年邁長者, 比你媽年紀大的多得是。

終於, 在媽媽生日後一天做了手術, 當天還照了胃窺鏡, 傍晚時到醫院看她, 原以為或仍痲醉未醒, 或是醒了叫痛連連, 說也奇怪, 只見媽媽安然坐在病榻上, 精神佳好, 臉色紅緋, 臉容舒和, 似沒有往時的苦澀愁眉, 立時放下心來, 消緩了多日的焦慮。

媽媽三四年前連續兩年都進了醫院, 一是突然嘔吐大作, 一也是在家跌倒, 都在三月, 好像還是三月的同一天, 自此一到三月便覺忐忑, 深怕舊事重來, 經過兩三年的順當, 或是稍有鬆懈, 這三月的忐忑又再成為憾事。這回比過去嚴重, 出院後媽媽或頓失自理能力, 行動不便, 在在需要有人長時間看顧, 在家安老或是奢望, 便對哥哥說, 現在或需要安排媽媽進護老院居住了, 哥哥似條件反射, 忙不迭接說早就應該了, 隱約間有點如釋重負的感覺。讓媽媽在家安老或是自己的堅持, 每回出外要求哥哥來看顧老媽四五天, 他或感到莫大的壓力, 有時電話中似能聽出幾分的不願; 也許哥哥是對的, 媽媽這回跌倒如發生在我出外期間, 自己實會歸咎他, 諸多埋怨看顧不周。

到家附近的幾家護老院看環境, 其中一家是過去爸爸住過的, 老闆換了人, 但裡面格局一點沒變, 踏進去好像又回到二十年前爸爸那無窗的小單間, 每天都去, 除非不在香港, 而偏偏他卻在我一回出差歐洲的時候悄然地走了, 物在人非, 現在據說是做了最久的員工也沒有二十年, 沒人知道他了。從護老院出來, 一陣悲哀突上心頭, 欲哭強忍, 難受非常。想起古時日本人將家中老人送上楢山, 此刻自家或正做着同樣的事, 更添幾份淒愴。

媽媽沒失智前, 曾經多番苦口婆心, 說人人都一樣, 你要趕緊找個人, 不然往後便只你自己一個人了; 回到家中, 竟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從今以後, 便只自己一個人了。媽媽轉院作復康療養, 看她一時精神爽利, 一時面容空茫, 但口齒不清, 腦裡或已空洞一片, 惟期期艾艾間竟問, 你找到了嗎, 娶人了嗎? 家中父母還在嗎? 失智失憶, 空茫中似仍有一絲無明牽絆, 空洞眼神不知望向何方, 只是輕喚媽媽阿惠, 她應聲回應, 又回來了。

再過幾天便出院, 然後直接送往護老院, 不知她會習慣嗎? 也怕她不聽安排會被人終日綁在床椅上, 不能像在家中自由行動, 而更大的疑問和希冀則是, 往後還能有牽着媽媽的手上街去的那種福氣嗎?

匈奴

千百年前
在教科書裡擾攘北方
名奴卻匈猛
但終究不敵中土
敗走西去
輾轉到了藍色河畔
從此倚水安居
融入歐羅巴
如今有人穿著戎裝
長劍佩在胖腰
尖尖頭盔下
鬍子翹然若飛
街頭駐立
彷如一夫當關
雙手反握背後
凝住了威風
肚皮噹噹有聲
喜感盈身
迎來四方路客
觸摸有情
歲月成金
十萬八千里外
世上已無多惱的匈奴

猶太

2014年香港雨傘運動發生期間, 某夜警民對峙, 氣氛緊張。有示威人士從上而下向警察灑水而被拘捕, 七名反黑組警員將其雙手反綁背後, 再將他抬至暗黑一角, 狠狠將之摔在地上, 繼而對其拳打腳踢, 誰知天網恢恢, 毒打場面被電視台記者一一攝下, 新聞播出後, 公民社會無不嘩然, 指斥幾名警員濫用私刑, 應該送官究辦。政府及警方多番推搪拖延, 圖將事件不了了之, 但在社會壓力下, 最終也得將不法警員繩之於法, 送入法庭審判。

法官宣判七名警員襲擊罪名成立, 各判入獄兩年, 但社會上也有人不服, 覺得判刑過重, 警察方面尤其表現得怒憤填膺, 他們舉行非法集會, 一兩萬警察及其家屬或同情人士參加, 抗議審判不公, 洋人法官更是眾矢之的, 被嘲諷被咒罵, 批判得體無完膚。集會氣氛翻騰, 與會者不停叫囂, 粗話此起彼落, 更有人為七名犯罪警員抱不平, 竟將之比作如受納粹壓迫的猶太人, 也受香港法院壓迫, 云云。如此不當比喻, 引來駐港德國及以色列領事館嚴詞聲明, 除了對有關人士對歷史無知表示遺憾外, 更指稱將犯案警員的定罪比擬為猶太人的受壓迫, 實是極度不當不智, 雖無譴責, 但不悅不屑, 溢於言表。

冬日在布達佩斯市中心無目的亂逛, 見一不知名雕像前方, 隔了一窄小馬路的行人道邊沿放了一整排殘舊東西, 有發黃照片、破爛皮箱, 以行人道上矮柱作分隔, 一格似是一個人的紀綠或故事, 如此街上裝置, 有介紹說是民間紀念館或什麽, 更似針對某一官員無視二戰時猶太人受納粹德國壓迫, 被送到集中營作屠殺的歷史, 不肯建立有關官方紀念館, 他們唯有運用民間力量於市中心一隅頑抗。沒有細看有關物件或說明, 只是看到那一兩個破舊的乾癟皮箱, 想到物主或帶着這僅有的家當, 隨着百萬人流進入集中營, 人如螻蟻禽畜, 無助無力無望, 瘦骨嶙峋, 最終在黑暗裡消亡無息, 竟悲從中來, 緊咬咀唇, 難忍痛哭, 眼眶淚湧, 壓抑的胸口尤其難受, 在異國冬日寒風中。

布達佩斯溫泉出名, 也到一似有點歷史的溫泉浴場體驗一下, 入場費不算便宜, 毛巾、泳褲、泳帽每樣都要另外收錢, 但光顧者眾, 且大部份似都是遠來觀光的遊客, 聽其言語, 當中不少像來自英國。換了泳褲進入室內浴場, 都是一個一個不太大的水池, 每個水池似都坐滿了人, 男女老少, 無分彼此。每個水池都在獨自小樓間的正中央, 樓底頗高, 但卻不見有什麽建築上的精雕細鑿, 池水不深, 溫度也不太高; 有些過了門即是另一小樓間的浴池, 有的要走一小段甬道, 整個室內不同大小溫度的浴池大概五六個。原以為如此浴池, 實是平平無奇, 也感受不到冬日泡溫泉的樂趣, 那知原來有一道門可到外面, 而外面有一碩大圓形露天水池, 水霧繚繞, 好不撩人; 而旁邊還有一像是標準尺寸的游`泳池, 要游則需頭戴泳帽才讓下水。

赤身露體急步走下梯級, 走過冬日的三四度, 走進像冒氣的溫泉水內, 先冷後暖, 感覺很棒。在池內浸泡似都是遊客, 人人臉上一副滿足的神態, 有人還拿着手機自拍, 在在不枉此行。泡在池邊, 四周寬廣, 天空灰濛, 心情卻是亮麗鬆弛。突然坐在旁邊一位年約五十多歲男子挨過身來, 詢問是否去過緬甸。他說下個月想到緬甸去, 但第一次去, 一點都不熟,, 會從泰國過去, 而泰國卻很熟, 尤其芭堤雅, 因每年都會跟朋友去一趟。我說緬甸我也沒去過, 只是聽說現在酒店都很貴, 而且古城蒲甘離仰光頗遠, 一般都坐飛機, 不然搭長途車七八個小時少不了。

話匣子打開後, 便問來時經過公園, 看到一美國華盛頓總統的雕像, 上面刻着1906, 為何? 他好像說匈牙利其時有爭取民主自由的鬥爭或什麽, 美國好像有提供援助支持, 所以匈牙利人很感激, 對美國非常有好感, 故立其開國總統之像以作誌念, 並說在市中心某處還有列根總統的雕像。列根像或是蘇聯解體後才設立的, 但1906年的華盛頓像為何在共產時期沒有被拆除呢? 忘了問這位似對歷史很熟悉的匈牙利人; 其實他是美籍匈牙利人, 據說1972年便移民美國, 住在康尼迪卡州, 現在美國匈牙利兩邊走, 每年每邊住幾個月。

接着便把昨日市中心所看到的猶太舊物裝置, 問是什麽一回事? 曾從一些書本得到印象, 如威尼斯商人, 故也問猶太人是否一極之自私的民族? 聽後他不置可否, 但臉上隱約閃過一絲不以為然的輕蔑, 說猶太人很奇怪, 對他們所要的東西都很堅持, 而據說布達佩斯有關屠猶的各種紀念館已有四五個, 但他們好像永遠都不夠似的, 仍然要這要那; 而布達佩斯猶太人口佔5-6%, 故他們各方面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問他剛過的美國總統大選有投票嗎? 他說沒有; 那如投的話, 投誰? 他竟也說一個瘋子一個騙子, 很難投。接着他說, 本屆政府是美國有史以來有猶太人進駐白宮, 因為特朗普的女婿是猶太人, 現為總統顧問, 似有實權, 將來對世界影響或亦不容小覷。無獨有偶, 如希拉莉當選, 其女婿也是猶太人; 女兒嫁了猶太人, 但生的小孩不算猶太人, 因猶太人是以母親的血統作辨別的。不知這泉水相逢的美籍匈人是何職業, 但他對猶太人似很有研究, 是一位歷史學者嗎?

也許真的自私, 但據說猶太人是神選的民族, 以二戰時猶太人受難比擬犯罪七警遭遇, 無知無恥, 實是莫大的侮辱, 招來有關方面嚴詞指斥, 端的是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 無奈香港因之受累, 嗚呼哀哉。

七重

人生重重難關
一重二重三四七重
三月總是忐忑
稍有鬆懈
昔日難關又再遇上
夜裡茫茫燈影
心下重重疊疊
七重橋下穿過
會是如何光景

浮花

運河上的浮花
綻放在暗黑轉角
映照冬夜街上寂寥
可會想起五月的繁華
鬱金香根紮泥中
色色相擁成氈
天地間鋪出悅目精彩
而水彩浮花
夜裡放光一現
卻只幾分的蒼白
孤獨猶如人生

事實

美國狂人總統上台, 一直跟新聞媒體對着幹, 所報新聞一不合意, 即高調喝斥為假新聞, 有理沒理, 直是一頭有權力的蠻牛在政經舞台上橫衝直撞, 好不威武。

就職典禮上, 專程到首都華盛頓觀禮的民眾, 人數遠遠不及前任奧巴馬, 新聞媒體均將兩者的俯瞰照片並排而列以作比較, 一張密密麻麻, 一張稀稀落落, 但新科總統堅持說, 來觀看他就職的人很多很多, 甚至比其前任還多, 喊斥媒體一貫的有心針對, 製造假新聞, 云云。他的幕僚侍從也出來為主辯護, 總統沒說錯, 觀禮人數以百萬計, 很多很多, 但眼前照片証據確鑿, 不容狡辯, 故其競選女經理便嘗試自圓其說, 指稱總統所說的是另類事實(alternative fact), 跟你們說的事實或不一個樣。

香港才子作家似對狂人總統稱譽有加, 專欄撰文說[另類事實]所着重的是[事實]二字, 只是左膠不滿新總統才昧着心眼不認同。他以吸煙為例, 世人所知的吸煙危害健康, 甚至導致患癌是公認的事實, 但吸煙也有舒緩痛楚或什麽的功用, 但只是大家不認同而已, 但這卻是事實, 正正另類事實也。

然而, 總統幕僚所着重的卻恰恰是[另類]一詞, 而非才子所詭辯的[事實], 因為若是事實, 他們已經理直氣壯的說是事實, 何需搜索枯腸製造1984式的新說法(newspeak)? 而觀禮人數相對多寡只有一個事實, 不容爭辯; 而才子所提的例子, 卻是一件事的優缺點衡量, pros and cons, 從而作出吸不吸煙的選擇, 跟總統幕僚的原意實是大大出入, 或拍錯馬屁了。

另類事實的新說法, 不過是謊言的委婉詞, 指鹿為馬, 或如納粹所圖, 謊言說了千萬次便成事實, 欺騙世人, 將之玩弄於股掌之中。學識豐富文采風流的才子, 與他口中的左膠似不共戴天, 但昧於事實的另類詭辯, 終究亦是文丑一名而已。

佛光

北海隅角
紅燈叢中一道佛光
撫慰多少遊心
那光源自南海寶島
星雲下的大樹
邀來佛陀坐住
蓮手垂目
凝凝一頃空靈
有信女遠赴參拜
回來直說感動感動
震憾從心洶湧而出
此生未曾有也
佛座下地宮四十八
內藏何等當世佛學珍品
卻說百年啟一
第一百年離今尚九十有三
今人得見無緣
世間無佛
佛在心中
然則四千八百年後
當一切灰飛煙滅
無無一物
宇宙盡歸虛空
星雲不散
佛光恒在

綠隧

走長長遠路遊短短的河
短短的河有着長長名號
台灣迷你版亞馬遜河
百年前海口處的小運河
更多百年前的古戰場
成功曾經在望
但終究湮沒在歲月裡
猶來的荒蕪日子
灌木倚水自生自滅
彼此以濡相沫
枝幹復在低空中緊緊交纏
密密相交成叢叢綠蔭
蔭下的隧道秘境
此刻據說是滋養手機的道場


也是荒蕪人生
或亦過早湮沒於市廛
散漫的心滋長在看不到的所在
浮淌在叢叢綠隧中
孤獨地想像那遙遠的
亞馬遜

船頭

亮麗半生
各自綁在船頭
遠去萬里
未卜何日回頭
茫茫前路
是風和是日麗
是驚濤是駭浪
在在未可先知
只想傾身俯聽魚龍細語
未能仰首不悉星宿流轉
狂暴中顛簸起伏
烈日下炙燒龜剥
見盡風雨炎酷
臉龐可留斑駁蒼桑
飄過五湖四海
地球轉了幾圈
海上多少船頭故事
此刻濟濟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