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

語言系碩士, 平時喜與書本為伴, 住的斗室堆積的書密密麻麻, 但拙於言詞, 更不善與人交際或溝通, 孑然一人沒啥朋友, 這樣的人卻是幹銷售的, 業績如何, 可想而知。偶然機會下, 得到一快要離休的編輯賞識, 把他調到辭典編撰科, 不知他是情願不情願, 但從時髦的銷售部辦公室調到四周堆滿書籍的狹隘編輯室, 他似如魚得水, 回到他應該身處的地方。總編輯要編撰一本追貼時代的新辭典, 除一般字詞外, 裡面還要包括各種各樣的時下潮語, 好讓人們更了解當代年輕人常用的新詞彚, 知道是什麽意思, 從而更能與年輕人溝通; 聽到如此工作目標, 他臉上雖沒什麽欣喜表情, 但心裡卻似興奮無比, 自忖這將會是他一生的工作, 矢志不移。他把這人生目標告訴視他如子侄的包租婆知道, 包租婆也替他高興, 說: 啊, 你真幸運呀, 這麽年輕便已找到了自己一生的目標。

新辭典取名[大渡海], 暗喻字海浩瀚, 辭典將會是汪洋中的一葉扁舟, 可載人到字的彼岸。彼岸何是, 那便是運用最佳的詞彚來表達自己的想法、感受, 讓人與人之間能更好地溝通, 知己知彼, 更好地相互認識。茫茫字海, 要編撰如此扁舟, 又談何容易, 由是無數個晚上一夕數驚, 深怕自己最終會淹沒在浮着一張張白字卡的大海裡, 從此一沉不起。但這是一生的目標, 他孜孜不倦地專注其中, 心無旁鶩; 用自己切身感受重寫一些字詞的解釋, 到年輕人喜歡流連的地方, 偷聽別人講話, 採集新新潮語, 撰寫好的詞條, 更要經過五次校對才能付印, 如某次校對發現有誤, 即要重頭再校, 一點都馬虎不得。時光一晃十五年, [大渡海]新辭典終於面世, 可惜總編輯因病去世, 未能目睹辭典的誕生, 在慶賀工作有成的同時, 這或是他的遺憾所在。

扁舟下海, 將要橫渡浩瀚汪洋, 但這是一生專注的工作, 從今開始, 他又要為修訂本而努力, 要把[大渡海]編撰成一本與時並進的大辭典, 不被時代湧來的潮語遠遠抛在後面。這麽年輕便已找到一生的目標是多麽的幸運啊!

一位年輕網友好像也是這樣的幸運兒, 他要追求自己的快樂地圖, 三年前開了一家甜品店, 據說開始的時候, 經營非常困難, 但憑着堅持和努力, 小店業務慢慢漸入佳境, 終於成為當區的一家有名小店, 顧客經常要排隊耐心等候, 才能一嚐小店的甜蜜名物。三年租約期滿, 就像香港所有店舖業主一樣, 他的業主也要大幅加租, 加到一個近乎無利可圖的價位, 無奈只好放棄, 將小店轉讓別人。網友曾經慨嘆, 香港沒有讓人發展小生意的空間, 他不要賺太多的錢, 只想像泰國台灣無數的小老闆一樣, 經營一家小店, 除了可以賺到生活費外, 也可以有私人時間和空間與家人一起, 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不需要擔心天價的租金。結束甜品店業務後, 他隨即便要向另一人生目標出發, 他要到泰國曼谷與台灣友人合作經營民宿生意, 曼谷的天空曾是他嚮往的國度, 如今夢想成真, 認識他的網友都不禁為他高興, 也希望他在他鄉有成, 找到自己的快樂地圖, 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一葉扁舟, 人生亦如浩瀚汪洋, 目標何在? 如何渡海, 何處找那快樂地圖?

維記

在藍天下蕩漾半世紀的池水
此刻黯然靜止
露天的坦蕩
將沒入室內
金光閃爍不再
情懷難以深深
多少童年時光
在一米處激成水花
無數少年成群
曾無畏向着二三米處邁游
在三四米處戰兢仰卧
未敢想像背下的深淵
記憶最終在五米處沉下
在池底閉氣潛游
游不回當初正茂的風華
十米高台是觸不到夢
不悉那高度的世界
可如何睥睨一切
五十米的年月直塘
今生翻騰過多少回
九月炎夏未過
池水已成秋波

天未亮

山西某村, 六歲小男孩在自家門外自個兒玩耍, 忽然一位外地女人經過, 見四下無人, 便將小男孩拐至一里外的空地, 可能又用上什麽迷藥, 將之弄暈, 接着據說便用雨傘尖端, 強暴地將小男孩的雙眼摳挖出來; 小男孩血流滿面, 雙眼眼珠被擲地上, 但眼角膜卻失去無踪。看到報上的標題, 驚嚇無比, 第一反應是難言的憤怒和悸動, 心頭幾番起伏, 又有想哭的衝動, 就是不忍細讀新聞內文, 害怕或會因當中某些細節而最終支撐不了, 會崩潰。究竟是什麽人面獸心的禽獸豺狼, 竟會對一個六歲小孩下如此毒手, 令其終生瞎盲, 就為了眼角膜市場有價, 一對可賣二三十萬人民幣? 中國人心為何變得如此歹毒, 道德淪亡, 人人向錢看, 不擇手段? 古聖人說: 惻隱之心, 人皆有之, 但在當今所謂的新中國, 人心或早已腐爛, 付之厥如。

無辜小孩, 遭此橫禍, 已証實將會終生失明, 但他自己還不知道, 雙眼綁上紗布睡着了。睡醒後, 四周卻仍是漆黑一片, 他問媽媽, 天為何還沒亮呀? 如斯童問, 真箇是聞者傷心, 彷彿可聽見小男孩的稚嫩聲音, 想到他自此將生活在漆黑之中, 再也看不見爸爸媽媽的臉容, 再也看不見這世界的種種事物, 他自己知道後, 小小心靈將如何承載如此噩耗? 漫漫黑暗前路, 小小步履又如何前進, 在那人心淪喪的國度?

大國崛起, 原來是崛起了一隻龐然怪物。權貴上層的貪污枉法、政治鬥爭, 當中離不開酒色財氣, 藉着一劇場式的大審判, 告訴世人, 所謂用特殊材質造成的共產黨人, 原來也不過如此。下層百姓原來也各懷鬼胎, 一切向錢看, 什麽倫理道德都可抛諸腦後, 只要能掙錢, 傷天害理似也在所不計。如此魔鬼的大國強國, 除了玷污三千年古文明的清譽外, 還能住人嗎?

天為何還沒亮呀? 夢中的中國, 什麽時候才會天亮呀?

斷線

孤獨的個體
相互聯成龐大的網
無遠弗屆無孔不入
指尖上娓娓細語
輕輕觸動鍵盤心靈
當中有你傾訴的代號
卻不知人在何方
或在隔數張桌的某角
或在迢迢萬里的某州
這麽近又那麽遠
天涯咫尺
人心叵測
冷不防
身份被盜負債累累
私密照片閃爍人前
網中也有青春肉體
挑動多少寂寞的心
觸不到的人慾慰藉
亦不過金錢交易一場
網絡猶如無間深淵
深陷其中
難以自拔
由是餐桌上無語
目下人生無味
人人踽踽獨行
走進冥黑的十字街頭
流離失所的浪蕩
只因現實生活裡
你與我
斷了線

情緒

忽然無緣無故, 突覺得好像呼吸不了,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才能做一下深呼吸, 勉強抖出一口氣; 那種感覺猶如站在斷崖邊, 偶而不慎, 便會掉進窒息深淵, 缺氧而亡。如此感覺, 以前好像從沒有發生過, 而今整整一晚似毫無消退的樣子, 心下一慌, 忐忑不已, 不知是何毛病, 便決定翌日去看醫生。

年紀一大, 好像也忌諱看醫生, 不如以前的平常心, 總是暗裡緊張兮兮的, 怕這怕那, 血壓心跳或也因此升高加快而不悉。將情況告訴醫生, 說除了呼吸不順暢, 胃部還有點脹, 不知二者可有關聯。醫生似聽非聽, 很忙碌地敲打鍵盤, 不經意地說會不會是情緒有問題, 猛地一愣, 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醫生會有如此一說, 也勾起十年前的痛苦回憶。跟醫生說, 十年前也是感覺腸胃經常不舒服, 連帶情緒也有問題, 曾經還被介紹去看精神科, 但後來自覺不能這樣下去, 便決定不再去看, 日子一久, 好像不藥而癒也就沒事了, 什麽情緒病也就好了。但醫生說, 情緒病並不是好了就一勞永逸, 它可能翻發, 有重來的機會。

經醫生如此一說, 那兮兮的緊張又繃得更緊了, 又再胡思亂想起來, 是否十年前的惡夢又要重發了? 想想也覺痛苦。加上最近大便一直不暢, 便秘不出, 完全失卻往昔痛快之感, 憂慮越劇加深, 不知是否也要遵循電視上的一些健康廣告, 年上五十, 進行腸鏡檢查為要。醫生警愓說, 這些入侵性的檢查, 儘管機會輕微, 但也有戳穿腸子的風險; 過去也曾這樣聽說過, 而且又要打麻醉針, 便向醫生坦率表示害怕。醫生說, 也有照X光的方法, 比較簡單, 但卻沒細說兩者的檢測準確性是否有差異, 他會推薦做哪一個檢查為佳, 由是聽了醫生一席話, 仍是忐忑如故, 猶豫不決。

記得十年前精神科醫生曾說, 猶豫不決其實就是情緒病的病徵之一, 若然如此, 那折磨人的疾病是否已經重來了? 聽人說, 這種病要來, 可能藉着某一件事的發生, 它暗地裡便悄悄來了, 有人給佈景板掉下來, 頭部給打個正着, 有人可能給什麽嚇了一跳, 情緒病便悄悄地進駐你身軀之內, 令你不得安寧, 不是這裡不舒服, 便是那裡不安妥, 沒完沒了。三週前在酒店淋浴間摔了個大交, 除了導致右後腰痛楚難當外, 更加心深不忿, 越想越不甘, 懊惱為何簡單洗一個澡, 竟會無端無故發生這樣的意外, 又想這意外如果沒發生, 自己便不會是眼下如此光景了吧!?

呼吸、消化、排洩, 此等人之本能, 平常輕鬆為之, 只覺理所當然, 不當一回事, 如今不暢不順不快, 是情緒不穩所致, 抑或是本身出了問題, 才令情緒起伏難測? 十年一覺揚州夢, 十年的安逸似轉瞬而去, 情緒的夢魘或會再次入侵, 捉摸不定, 揮之不去。

陰霾

強颱風吹襲南中國海, 在香港西南約三百海浬掠過, 天文台掛起本年度的第一個八號風球, 大部份打工一族都起碼得到半天額外假期, 不亦樂乎。據說是本城第一富豪的力牆失效, 風球得以有機可乘; 力牆失效或許正是現實中富豪的影響力正日漸消退, 因北方主子要全盤控制香港, 在經濟上便是要由中資替代本地華資, 衣食住行, 無所不包。香江水冷鴨先知, 富豪當亦知道香港即將大變, 時再不予他, 故也知行止, 加速變賣資產, 脫港入歐, 投資他處, 淡出香江。

民望低落的特首, 雖則能力有限, 但在港人面前卻擺出一副戰鬥格, 結合紅黑勢力, 並向毛老祖宗學習, 挑動群眾鬥群眾, 暗地裡或更希望血流街上, 好讓警察出師有名, 大條道理對示威民眾進行鎮壓, 威嚇普羅大眾, 把[佔中]運動消滅於萌芽階段, 2017真普選將束之東閣, 任何選舉將由北方主子全權擺布操弄, 港人毫無置喙餘地。有人說, 香港形勢非常危急, 較之1967年的暴動有過之而無不及, 文革式的爭鬥一觸即發; 但也有人分析, 特首採取如此手段挑動群眾, 其實是執行中央指示, 欲像文革一樣, 將他們心中的牛鬼蛇神港英餘孽一一打倒, 一勞永逸, 消滅所有反對聲音, 全權監控, 令香港真正回歸已崛起的強國。

為了威嚇民眾, 當權者槍打出頭鳥, 要把在街上以英文粗語指責警察執法不公, 怒斥他們故意縱容紅色團體欺壓北方主子眼中釘的小學女教師作為代罪羔羊, 刑事調查女教師在街上的言行, 以言入罪, 迫在眉睫。如此以言入罪, 在香港從沒有過, 全城不禁嘩然, 但無能特首一意孤行, 似非把香港搞個天翻地覆誓不罷休。如此粗暴亂局, 真正的香港人看在眼裡, 或亦心驚, 或也為了下一代, 很多人又生移民之念, 沒有真正的普選, 香港人似又要以腳投票了。

強颱風沒有帶來太大的破壞, 但年頭至今, 香港頭上一片濃重的陰霾, 久久難消, 風雨欲來未來。眼下陰霾若真是北方強權主催的, 真正的香港人又應如何自處呢? 用腳, 移民他鄉, 抑或站出來佔領中環?

閱讀

年輕的印度作家說, 若問他出版第一本小說前有何寫作經驗, 那便是他從小就喜歡閱讀, 而迄今已讀過的數以千計本的書, 就是他所有的經驗了。驟聽之下, 竟有幾分[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也會偷]的況味。但能作為一個出色的作家, 應貴乎天資, 閱讀的經驗不過是輔助而已, 故年輕作家之言, 誠謙遜也。

[浮生六記]其中一記為[養生記道], 據說並非出自原作者沈復手筆, 只是後人托其名而著的, 但篇內所記養生之道, 頗堪參考。若要養生, 則須六慎: 慎嗜欲, 慎飲食, 慎忿怒, 慎寒暑, 慎思索, 慎煩勞。[有一於此, 足以致病, 安得不時時謹慎耶!] 作者說, 要達致六慎, 其中一法便是閱讀了。人生不如意事, 十常八九, 如因此經常自怨自艾, 對身體實是有害。閱讀古人文選, 便會發覺原來古早的那些騷人墨客、聞人雅士, 如蘇東坡、白居易、陸游等, 一生也失意坎坷. 但他們都能於逆境中處之泰然, 不怨天, 不尤人。作者說, 這些千載聞人遭遇尚且如此, 我等凡夫更要學習以平常心靜觀世事, 則一切不如意都可渙然冰釋。如不讀書, 一遇不如意事, 便覺悲苦萬般, 心不能靜, 苦上加苦, 於身無益。故作者總結, 讀書乃頤養第一事也。

也喜歡閱讀, 但資質有限, 任憑如何熟讀唐詩, 怎麽都成不了詩人、作家。但閱讀養生, 或可以學習, 尤其是現在喜歡閱讀的, 都會是一些古人的詩詞歌賦, 如蘇東坡。曾經閱讀蘇子傳記, 對他的生平略有所識, 知道他曾因文字獄被貶黃州; 黃州五年, 當中苦況不足為外人道, 但蘇子似不為苦況所累, 時刻仍保持一顆歡快的心, 與清風明月為友, 登山涉水, 笑看風雲。雨後竹林, [回首向來蕭瑟處, 也無風雨也無晴], 直直是心靜的最高境界。大文豪是懷才不遇, 自家遠遠不如, 但通過閱讀, 也可將之引為知己, 時刻想着他耕墾東坡的堅毅, 夜遊赤壁的豪邁, 以及[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心懷, 希望能學得一二皮毛, 於願足矣。

閱讀可以養生, 更可與古人為友。

句號與福氣

收到去年度的評稅單, 一分錢稅款都不用交, 稅局還把去年的幾佰元預繳款退還給你, 看着那張退款支票, 一時不知是喜是悲。好久以前, 總覺得前路茫茫, 深怕苦無機會, 一事無成, 心裡不時暗慌人生會是個[早來的句號]; 今天收到這退稅支票, 或真的是一個句號, 職場的句號, 而且來得比想像中的早了一點, 亦是無奈也。

今天還給某慈善團體發了一個電郵, 表示自家財政狀況有變, 答應的每月捐款恐怕要即時中止了, 希望對方體諒, 並通知有關信用款公司不要再每月自動付款了。捐款給這家慈善團體大概也有十餘年, 過去都捐得很愉快, 覺得可以藉此幫忙一些世界各地的兒童, 盡一分小小棉力, 應是一種福氣, 施比受更有福。如今因失業無收入, 或力不從心, 需要中止此等捐款, 想必也是某種福氣的消退, 心內不無失落。日後若運途變好, 有收入或有六合橫財, 當再精誠布施, 續此善緣。

年月日日過, 機會變得越來越渺茫, 但為了那能施予的福氣, 仍抱有一絲希望和信心, 每天職場窺看, 暗祈哪天時來風送, 句號變分號, 東山仍可再起。

意外

水下淋浴
斜後失足摔倒
門前踩空
仆前扭傷足踝
助搬重物
腰閃動彈不得
雨後步走
雙腳一滑屁股墜地
雖則小心翼翼
沒料到
只電光火石一剎
來不及反應
招架無從
瞬間即成劇痛
恨難挽
如何保險
亦不過事後華陀
疼痛綿延
難悔當初
只悉剎那間的無助
難敵意外
可憐傢伙為何若此
是冥冥中的某種懲罰
抑或命定的莫名告誡
終究難以逃脫
說是意外
只因不悉天機

作家

乘一年一度書展之便, 香港旅遊發展局邀請了一位印度年輕作家來港, 以介紹他最新以香港作背景的小說。這作家真的很年輕, 才26歲, 但迄今已發表了七、八個英文小說, 據說他的小說在印度非常好賣, 總銷量已超兩百萬本, 是印度當今炙手可熱的本土作家之一。他來自印度德里, 大學唸的是工程科, 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是市場分析師, 但他熱愛寫作, 過去經常在博客上發表文章, 好像說一直深受網民歡迎。他廿一歲寫了第一個小說, 本來是工餘的寫作自娛, 那知竟獲出版社賞識, 出了書, 沒想到廣受年輕讀者歡迎, 處女作賣個滿堂紅。他再接再厲, 又寫了新的小說, 依然洛陽紙貴, 後來便乾脆以寫作為業, 正式成為作家了。

書展期間, 有關當局為他辦了個講座, 以分享他的寫作經驗。他說自己來自中產小康之家, 自小便喜歡看書, 喜歡寫作, 但唸大學沒選文科選工科, 畢竟還是依從父母意願, 以及印度社會的普遍觀念: 想畢業後有出息, 找到收入好的工作, 過穩定的中上生活, 一定要唸工科理科才行。以作家為職業, 其實也屬無心插柳, 若問他寫作有何經驗, 他說主要來自所讀過的數以千本書而已; 現在成為印度紅作家之一, 寫了一本小說後, 再寫第二本、第三本, 可有什麽壓力, 他說完全沒有, 其實就算總共賣了兩百多萬本, 這在人口龐大的印度市場內, 其實微不足道, 所以他自覺一點壓力也沒有。

他最新的小說以香港為背景, 有關新書也是在香港書展期間才剛出版, 非常新鮮熱燙。有觀眾問他可知道香港旅遊局為何會邀請他來港, 他說不知道, 只是有人邀請, 他便接受了, 而且他過去沒來過香港, 何樂而不為? 觀眾說旅遊局其實是想借助他的作品, 好向印度年輕讀者群推廣香港作為浪漫之都的旅遊目的地; 這些年輕讀者或也以女性為主, 因他的小說多屬年輕人的浪漫愛情故事。印度社會重男輕女, 但他說情況或正在改變, 越來越多女性都很能幹, 在社會上佔重要一角, 而他小說中的女角們, 很多本身都有中上的工作, 能幹獨立, 不依靠別人。

為了創作這本新的小說, 他今年三月其實已來過一次香港, 之前全沒出過國; 而在香港期間, 他走訪了各個著名景點, 以細想如何安排將之加入小說中作為故事發展的背景, 而最主要的場景便是位於銅鑼灣的香港中央圖書館了。之前也有另一位印度作家, 原因銀行工作而旅居香港, 後來好像銀行工作不幹了, 有一段時間天天到中央圖書館去, 在那裡埋頭寫小說, 終於寫了一本叫[3 Idiots]的作品, 小說出版後非常受歡迎, 後來還改編拍成電影, 也是好評如潮, 不只在印度, 在香港亦始料不及的賣座鼎盛, 發行商賺了大錢。而這年輕作家的作品以中央圖書館為背景, 乃因書中男主角也是一位愛書之人, 家族中人都跟圖書館有淵源, 而十九歲的書中人便是被派到香港測試一個有關電腦檢索系統的。三月才來了一趟香港, 七月新書便上市, 這年輕作家果真是一位快槍手, 效率奇高, 不知他上回在港期間, 可有像他的同胞前輩, 也到中央圖書館埋頭筆耕, 寫了幾個篇章呢?

印度人以英文寫作, 在世界上好像也是有名的, 名家不少。主持講座的香港才子, 也曾負笈英倫, 中英文了得, 對英國不少事物推崇備至, 包括語文, 他曾辯說自己這是崇優, 不是媚英。令他好奇的是, 為何同樣是前英殖民地, 印度獨立六十年後, 當地的英文水準仍保持不墜, 國民以英文寫作, 不在少數; 反觀香港脫離英殖才十六年, 但英文水平好像卻急劇下降, 這當中的因由, 他欲語還休。

有女觀眾問年輕作家, 寫書可有什麽微言大義或核心價值要向讀者說, 他一時口結, 腼腆地說沒有, 但也以自己最新作品作例子, 如說要傳遞什麽信息, 這書可以說是鼓勵人們要多看書多讀書, 而書中女主角為一盲眼少女, 但很漂亮, 或可解說為很多人都有漂亮的一面, 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香港的中央圖書館跟印度新一代的作家竟有如斯緣份, 不啻是件賞心的美事, 書海浩瀚, 在這裡寫就的作品大受讀者歡迎, 萬里相牽, 與有榮焉。在失意的日子裡, 人家的工作天自己幾乎也每天都到中央圖書館去, 恤衫西褲皮履, 就像上班似的, 不管是晴是雨。那是個無處可去時可容納你的所在, 不需多言, 無庸解釋; 到四樓挑一個靠落地玻璃窗的座位, 打開手提電腦聯上無線網絡, 在網上看報、社交流連、留言抒發, 也瀏覽招聘網站, 看看有否久旱逢甘露的機會, 更多的或是呆看窗外的天空浮白雲、對岸天際線、公園緣蔭樹, 孰知是喜是哀。也在館內寫點博客文章, 然而資質所限, 實未能像那二位印度作家, 寫出什麽獲人欣賞可作出版的作品, 網上塗鴉, 或不過是自怨自艾的渲洩, 自我療傷而已。

喜歡舞文弄墨, 但今生都成不了作家, 而那離家不遠的中央圖書館, 不是平庸者的寫作間, 卻只是失意人的避難所、療傷處。

摔倒

週末夜, 心情輕鬆, 只是傍晚下了場大雨, 路上水濕處處, 只得戰戰兢兢, 步步為營, 以防濕滑摔倒。

安全回抵旅館, 淋浴間洗澡, 不知怎的, 竟突然赤裸滑倒地上, 那種說時遲那時快的摔力, 瞬息間難以抵擋, 在狹窄的空間內, 真箇摔個四腳朝天, 劇痛難當。摔倒在地, 猛然意識不能就此躺下, 恐怕一倒難起。與疼痛幾許掙扎, 終勉強爬起來, 以雙手雙膝支撐身體, 像狗似的從淋浴間爬出來; 其時呼吸艱難, 好容易才做了個深呼吸, 又發覺腹部似隆隆鼓起, 不知與摔倒有否關連。終於站了起來, 但未能站直, 呼吸仍不順; 右背腰對上位置是重災區, 痛苦不堪, 一彎腰劇痛即來, 像隻末路老鼠, 無處躲避。

在痛患處塗上一些舒緩肌肉痠痛的藥膏, 躺在床上, 輾轉反側都是痛, 心情忐忑暗慌, 終於到醫院去看急症, 以防萬一。檢查時, 躺在床上左右腳都可90度伸起, 醫師說好現象, 沒有傷到脊骨, 應無大礙, 不需照X光片。醫師說可打止痛針, 以便快速舒緩痛症, 自家不願, 最後只拿了止痛藥及藥膏, 醫師說快則五日可癒, 但願如此, 則幸甚。急症診費, 承惠兩千泰幣。

返回旅館, 吃了藥塗了膏, 上床就寢, 仍舊輾轉反側, 痛楚仍在, 難以入睡。輾轉間終找到一仰卧位置, 覺得疼痛似消, 故可眠睡二三小時。翌日, 感覺腰痛似有所舒緩, 但彎腰側腰仍痛, 又覺大便不暢, 當下仍是苦不堪言, 此行的輕鬆, 全消失得無影無踪。

曾幾何時, 異地搬重物, 也碰到過此等痛腰意外, 彼時床上輾轉反側的劇痛仍歷歷在目, 想想也覺苦; 此番曼谷行, 頃刻變故, 又降無妄之災, 覆轍重蹈, 倒楣之至。

曼谷令我痛, 下次還要再來嗎?

傷感

眼眶為何有點濕潤
隱約又有幾分哽咽
是為了遠方的一座城
抑為了網友的一隻狗
汽車之城赫赫有名
為何破落得如斯頹寂
入不敷支終陷破產邊緣
傻戇乎乎活潑蹦跳
人狗有情已成家中一員
奄奄睡去不再醒來
生老病死
萬物有命
一人一狗一城
緣聚而起
緣滅而落
手足寵兒不能復生
只留下無盡依依的淚水
而衰敗的名城
可會是另類隱世巨星
東山再起未可知
抑或沉痾難起
無聲滑進鬼域成歷史

撐傘

IMAG0115, a photo by ChongNonsi on Flickr.

連綿天雨
生活中下個不停
年中到年底
轉瞬又到年中
似仍沒完沒了
人生滿布小坑小凹
處處積水成潭
鞋底隱疾有孔
踏水路上
襪足以濡相沫
腳步裹濕沉重維艱
又成霉菌溫床
癢癢然心難踏實
撐開一把雨傘
勉強也撐起自己
傘下是一人的無奈世界
踏不出達達方圓
只可仰看傘隙間的陰霾
想像雨歇之時
會否仍有蔚藍的晴空

無明

影片長130分鐘, 在港產片來講, 應該算是特長的, 但一點都不覺冗長沉悶, 只是也不見得特別精彩; 導演似有很多地方都想讓你笑, 故某些片斷拍得有點卡通化, 還有點硬滑稽, 但自己從頭到尾都沒笑, 默默地看, 惟到了電影尾聲, 卻為那盲眼神探的一句對白而深受觸動, 久久不能忘懷。盲探說: 心盲無明；[無明]之說出自佛經, 導演編劇似用之解釋戲中兇手殺人的深層動機。導演編劇是老拍檔, 或也深受佛學影響, 用戲載道, 過去也有作品闡釋佛理, 那電影叫[大隻佬], 其實沒看過, 但廣告上的兩句話, [萬般帶不走, 唯有業隨身], 卻是怎樣都會記得, 只是不知出自何本佛學經典。

十五六歲的女孩喜歡班上一位男同學, 二人拍了一陣子拖, 男方似有厭意, 加上舉家即將移民巴西, 也就刻意疏遠女方。不知怎的, 女孩愛這男同學愛得死心塌地, 每天晚上穿着校服在男同學家中樓下痴痴等待, 男方不出來, 她便在人家窗前肆意用刀片狠割自己手腕, 圖令對方心軟, 能回心轉意。男方去意已決, 家中傢俬也會打包運往巴西, 女孩不知怎的竟可躲進其中一個衣櫃裡, 繼而裝進貨櫃, 由遠洋貨輪運往巴西; 她躲在衣櫃內27天, 最終也到了巴西, 後來被人收養, 也整了容, 以免被男方認出。長大了, 千方百計下她終於與男同學成為一對, 嫁了給他。又後來他們雙雙回流香港, 又跟別人在珠海開了一家鐵板燒, 但男方卻與生意伙伴的妻子有染, 夫有小三, 臨盆在即的女方忍無可忍, 執着不放, 竟把一對通姦男女手刃殺死, 面無懼色。女方的母親和祖母也有殺夫前科, 她或自小耳濡目染, 冥冥中似也感染了不忿的基因, 心盲無明, 終於也殺了不忠的丈夫。

人世間的悲劇, 或都起自一念, 而這一念往往因無明而起, 無明起, 心不安, 執着難放下, 一切不能控, 終於墮進地獄深淵, 難以自拔, 難以回頭。報紙上一則有關泰國的簡短新聞, 也令人嘆息連連, 唏噓無限, 心深不忍。

據報一名32歲曼谷的士司機, 用彎刀將一51歲的美國遊客捅死。他很快便被警察逮捕, 也對殺人一事直認不諱, 準備接受法律制裁。問他為何殺人, 他說這老外誣蔑他的跳表做了手腳, 拒絶付車資, 開了車門就走, 他打開車窗呼喊不讓走, 老外便將手上的冰咖啡潑向他臉上, 他一時氣不過來, 怒憤難當, 便隨手拿起刀追上去, 狠狠捅插了老外好幾刀, 把他殺死了。司機說他也很後悔, 但當其時憤怒得難以自控, 不知不覺間便鑄成大錯。老外為何拒付區區51匹的車資, 也令人難以理解。曼谷的士起表35匹, 要坐的士, 估計路程也有一定距離, 加上曼谷塞車乃家常便飯, 尤其是事發的繁忙索坤逸路, 咪表跳了16匹, 應不過份, 為何硬說人家的表做了手腳而不付車費呢? 拒付的一念, 不明所以, 或起自無明, 拒付令對方憤怒, 無明驟起, 心憤難抑, 剎那間便動了一念, 終致流血喪命收場, 難以挽回。

神探眼盲心不盲, 他說查案並無什麽絕招, 只是嘗試代入案中人的境況, 設身處地感受當事人的情緒起伏、身體舉動, 接着便憑常理瞎猜亂估當中的來龍去脈, 從而想出案中合理的癥結破綻, 找出誰是兇手。世事無絶對, 犯罪因由千百種, 但都源自那最初的一念, 一念天堂, 一念地獄。

51匹的車資, 導致兩家人的悲劇, 原因若何, 或亦只因心盲, 無明。

十年七一

三號風球, 一片曖昧: 凌晨豪雨, 早上天晴, 溫高酷熱; 午後天陰, 時明時暗。二時半遊行出發, 風雨頃刻突襲, 狂亂暴烈, 人們有備而來, 傘傘花開, 不敵天氣, 身濕難免。

零三七一, 出差北京。那天烈日高張, 午後一時赴機場, 車過銅鑼灣, 已見人群處處。晚九時, 安抵飯店, 急開電視, CNN報人數以十萬計, 政府山頭, 人流不息, 欲斷難斷。忐忑盡釋, 暗自雀躍不已。五十萬洶湧人潮, 締造紀錄, 改變歷史。

零四七一, 親歷其境。家近維園, 出門已見遊行指示; 園內各徑, 黑色人流, 源源不絶。烈日當空, 擠待出發; 身或有恙, 久等未出, 竟生暈厥之感, 幸沒倒下。浩蕩人流, 勝似去年, 又創高峰。

董去曾來, 遊行人數急跌。偌大草地, 人龍只幾轉, 即來即走。龍中有名嘴, 毓民是也。其時, 議員未當, 擁護已眾。

零九七一, 身在北京。趕早機回港, 冀下午遊行, 奈何飛機故障, 延誤四句鐘。午後四時抵港, 急詢司機人數若何, 答曰三數萬, 不無失望。午後五時, 仍趕及人龍, 銅鑼灣人聲鼎沸, 人潮東來西去, 浩瀚依舊。

一零七一, 政改通過, 怒氣未消。民主政黨, 密室賣港, 一意孤行, 頓成過街之鼠。往時靜靜而行, 今年追擊鼠頭, 身體力行, 聲嘶力竭。未見其病患大老, 否則或亦咒罵: 老而不死是為賊。

是年七一, 思潮湧動, 新代人出。莘莘中學子, 年齡只十幾, 一臉稚英氣, 眾志成新城。反國教, 誓普選, 奪政府, 堅定之鋒, 無畏無懼, 一呼萬應。心志幡然高揚, 口號響徹街巷: 梁振英, 下台! 踢走梁振英, 家和萬事興。

VIDEO0007 a video by ChongNonsi on Flickr.

十年七一, 京譏港式傳統, 廉價訴求, 從容輕視可也。港人自強, 融合夢醒, 承諾不兌, 普選不真, 明年今日, 直指中環, 全民佔之。

Life is bitter.

吃完早餐回家, 迎面走來一位年輕人, 身著海藍色T恤衫, 衫上印了幾個黑色英文字: Life Is Bitter. 字體並不太大, 也不醒目, 但我卻無意中看到了, 不知怎的, 當下竟有頗大的觸動, 一時難以名之, 幾天下來卻一直在腦海中迴縈, 似揮之不去。那年輕人行色匆匆, 可能正趕着上班去, 驚鴻一瞥的字句, 閃身即過; 一般T恤衫前後都會有字句, 胸前一句或故作驚人, 抓住了你的注意, 背後再加一句, 卻往往是你意想不到的, 或博人一笑, 或令人深思, 不一而足, 可這年輕人揹了一個大背囊, 如有背後的字句, 也給全部遮蓋了。

人生是苦, 那我們該怎麽辦呢? 背後可印有什麽解脫妙法? 把它當苦瓜, 追求那苦後的回甘味? 把它當苦藥, 苦口良藥可袪除病痛? 人生是苦, 應是佛家的觀點, 生老病死, 人人都需經歷四苦, 無能倖免, 今天看到這英文字句, 是一樣的概念嗎?

三四歲的小女孩, 圓圓臉蛋, 眉目精靈, 但滿臉及手腳都長着點點小紅瘡, 看着也覺得癢, 令人不忍。想她每天或要吃藥、打針、塗膏, 別的小朋友都有幼嫩的皮膚, 吹彈欲破, 而她小小年紀卻要承受有關痛癢, 着實是苦。

年邁老媽, 腦力急速退化, 晚上或更有幻覺。深宵夜半, 突然高喊為何要搶我的錢, 喊得咬牙切齒, 那種被人欺負的的激憤和哀怒, 旁人看着也覺心傷。有時半夜醒來又突然問: 他去哪了? 他是誰又說不清楚, 直直要你說他去哪了, 發生了什麽事, 千萬不要瞞騙她, 無論什麽事她都承受得了的, 那種無助和焦急, 哀苦莫名, 令人不知所措。

Life is bitter, but you are sweet. 人生是苦, 惟你甜美。那你又是誰?

Life is bitter, and hopes got sour. 人生是苦, 希望變酸。一切等待皆落空。

Life is bitter, day is hot and humid. 人生是苦, 天氣濕熱。目下苦辣, 日子難挨。

老街

IMAG0095, a photo by ChongNonsi on Flickr.

曾經一縷茶香
瀰漫淡河邊
氤氳中成就一個商埠
外商來集
或亦不過化外之民
醍醐啟迪
高山葉青
褐黃的烏龍
鐵造的觀音
屈服稱臣是何方人氏
百年商樓留在街巷
龍獅伴塔
堅守一個不得冒認的標誌
茶香不再
稻埕遠去
最終只剩下
一條迪化老街

電視情

資深電視藝員蘇杏璇日前因病離世, 在網絡上也掀起一陣不大不小的悼念潮, 許是大家都是看電視長大的, 從小在家就看她在電視劇裡扮演各種角色, 宛如一位熟悉的老朋友一樣, 如今她突然走了, 大家都莫不感到黯然神傷。網上的悼念, 不少人稱她為璇姐, 但更多的卻呼她為雲姨, 一時摸不着頭腦為何如此稱呼她, 後來才知道這是她在電視劇[義不容情]中所飾演的角色。不知這八十年代末的電視劇是否她的代表作, 但二三十年過去了, 無數看電視長大的香港人仍然記得這角色, 端的是深入民心。據說劇中她扮演的雲姨, 收養了四個孤兒, 其中一個養子長大後財迷心竅, 竟然把她殺死, 觀眾都為之扼腕嘆息和不憤。自己雖然也知道有這一著名電視劇, 但為何對其劇情和內容卻似全無印象呢? 當初應該沒有怎樣認真追看過吧。

小時候很喜歡看電視, 但住的三樓同屋共住的鄰居誰都沒有電視機, 欲看無從。那時有時候會跟大一點的鄰居到公園去看, 公園涼亭一角, 上方高掛着一台電視機, 但播放的不是無綫電視節目, 而是當時的麗的, 不知其時是否仍屬有線, 但大家都叫它為有線電視; 但到公園看電視畢竟不是每天都能有的事, 故對其節目好像沒有一個是印象深的, 也不曉得當初這在公園的電視機是政府放的, 還是誰人放的, 誰負責開關電視, 開關有否時間表等, 一一全無概念。後來住的樓上, 也是多戶的同屋共住, 忽然他們有了一台黑白無綫電視機, 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家的, 但由於樓上樓下都是同鄉人, 大人們似都相互認識, 小孩更是樓上樓下玩在一起, 所以喜歡看電視的小孩子便經常到四樓去看電視, 但一般都在下午或傍晚的時分。

那時下午或傍晚好像有粵語長片, 小時候也就這樣從電視裡認識了無數知名的粵語片明星演員。而小孩子特別喜歡看的, 無疑是那些武俠片了, 白骨陰陽劍、金鉸剪, 那些互相鬥放武器的鏡頭更是看得津津有味。小孩子每回到四樓去看電視, 總抱着戰戰兢兢的心情, 一不知人家電視有沒有開, 二不知人家會否順利開門給自己進去看。四樓的電視機就放在長方形大廳的內端, 剛好對正大門口, 如電視有開, 大門底部空隙能看到光影閃爍, 所以每回都把頭挨靠地上看看裡面有否光閃, 如有則敲門, 有時人家隨意就開門讓你進去看, 但也有一兩個年輕大人總愛戲弄小朋友, 很多時都會百般為難, 就是不大大方方開門給你, 讓你在門口乾焦急, 尤其是知道電視正在放映武俠片, 更可能急得都快要哭的樣子, 好不難受。

由於很少晚上到樓上去看電視, 故一些電視台自己製作的節目, 如大受普羅大眾歡迎的[歡樂今宵], 好像就沒怎麽有機會看。後來電視台在傍晚七點有自製電視劇, 故也看了一些。那時有個叫[一三五劇場]的節目, 放映一齣叫[春暉]的劇集, 應是講一個母親如何為子女任勞任怨的故事; 記得母親一角由粵語片老戲骨黃曼梨飾演, 而那時候蘇杏璇剛從第一期藝員訓練班畢業, 好像才廿一二歲, 演的卻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勢利婦人, 不時要與黃曼梨同場對戲, 演得跟老前輩旗鼓相當, 一點都不生硬。一時也不知道這演員是誰, 後來知道是訓練班出來的, 又不免疑惑她年紀究竟有多大。原來她十六歲已經開始演話劇, 所以演技有一定的基礎吧。自此便頗喜歡看她的演出, 而那時可能電視台演員不很多, 故不少劇集都有她的一角, 有時是受委屈的皇后, 有時是儍戇的姑娘, 有時是巴渣的太太, 有時又是威儀男性化的軍官, 形象多變, 都是些難度較大的角色。

而八十年代, 自己家裡也有了電視機, 但那時卻好像沒怎麽看, 完全沒有小時候的熱衷。但八十年代香港的歌影視發展相當蓬勃, 創作相當旺盛, 作品無遠弗屆, 更可能是全世界華人的精神食糧。有一回出差荷蘭南部一小鎮, 認識一位來自香港的餐館老闆娘, 她說她的什麽人就在樓上看[義不容情]的第幾集, 而那時此劇在香港也正播放當中, 但遠在歐洲的華人已幾可同步觀看了, 也沒細問, 他們看的可能是錄像帶吧。另一回好像在慕尼黑一中國餐館, 也聽到館內某人正跟別人講電話, 說要到哪去拿[獵鷹]的錄像帶。

有人說, 八十年代的許多電視劇也是香港的顛峰之作, 其中尤以[星塵]為首選, 劇集以五六十年代的影城影圈為藍本, 影射這個大牌, 暗指那個明星, 每位參與其中的電視藝員都演得幾可亂真; 但據說電視台老闆也是影城大亨, 播放完畢便把該劇集塵封起來, 從此不會再重播了。這些電視劇很多都知道, 但自己好像就沒有一齣是認認真真完完全全看過的, 很多都只識其名, 內容細節就毫無印象。八十年代不看電視, 那時候自己都在忙些什麽呢?

資深藝員走了, 原來才六十一二歲, 委實走得太早了, 無數視迷只好向虔誠敬佛學佛的她, 傷感地說一聲: 雲姨, 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或也包括八十年代的香港。

合伙夢

電影的英文名稱叫American Dream in China, 在中國的美國夢, 這樣的戲名不知有意或無意, 在當前中國既時髦亦正確, 及時呼應了國家新主席的號召。主席出訪海外, 在加洲莊園跟美國總統據說是休閒會晤, 說要建構什麽新的大國關係, 自己侃侃而談, 還說自家所倡議的中國夢, 其實跟人家的美國夢兩相通, 云云。中國夢就是美國夢, 怪不得一些達官貴人的家眷都爭先恐後要到美國去, 到美國去發夢, 或者到美國去本身就是當代中國人的夢吧。

電影中的主角也不時在說夢想: 八十年代的大學生也一古腦想着要到美國留學, 畢業後找到工作便在彼邦留下來, 過美國式的新生活。九十年代中國經濟開始起飛, 人人都想着下海, 夢想可以自己創業發財, 賺很多很多錢, 過舒適富裕的生活。二三十年間, 強國經濟崛起, 飛速增長, 很多人都創業有成, 賺了很多很多錢, 包括戲中從在KFC打游擊辦英文補習班至成為全國最大補習學校的主角們, 他們的企業便叫[新夢想]。留學歸來的回頭一看, 原來在美國過的是苦生活, 當初的美國夢要在本家中國才有實現的土壤和條件。

補習學校抄襲美國企業的教材, 人家要控告侵權, 他們到美國去談判, 已經崛起的大國企業, 已非吳下阿蒙, 反客為主, 攻陷美國, 說服別人跟自己合作, 更在納斯達克上市, 成為市值若干億美金的企業。面對美國, 他們毫無懼色, 憑藉的是中國十三億人口的龐大市場, [中國市場]是當今之世的龐然大物, 誰想在經濟上分一杯羹, 就得跪拜其下, 不要對抗。然而, 誰是最終的夢想主宰者呢? 那龐大的市場都在學英文, 開補習班就像辦演唱會, 人人聽得如痴如醉, 一心都想着如何考TOFLE考高分, 學習如何應對美國簽証部官員的答問, 希望順利拿到簽証後, 便到美國去。

美國設定了語文規範, 設定了考試制度, 設定了股票市場, 最終也設定了你的夢。你的夢實現了, 有了很多很多錢, 財大氣粗, 給當初辭掉自己的大學捐一個以自己命名的實驗室, 讓別人知道你是誰。有人說, 這其實是自卑的表現, 崛起的堂堂大國或什麽都沒有, 或也不要, 只要有錢就夠了, 就能跟人平起平坐了。

有說太平洋足夠大, 可以容納兩個大國, 中國似想與美國合伙做世界, 然而同床異夢,你的夢不是人家的夢, 在中國的美國夢, 或不過是春夢一場, 自瀆而已。

那時的歌

沒看前曾聽導演說, 他們這電影裡有十首歌穿插其中, 都是八九十代的一時名曲, 很能代表那個天翻地覆的年代。一齣電影的故事敍述橫跨三十年, 礙於封閉國度的嚴密審查, 不以一些重要的政治事件作為時序的分野, 應可理解, 不然沒開拍便已被有關審批部門槍斃了, 那就沒有現在大賣幾億的票房了。心想導演也聰明, 改以當時的流行歌曲來顯示年代的更迭, 應可引起觀眾共鳴, 尤其是曾經過那時空的人, 那時空是八九十年代的北京, 人則包括自己。

對電影故事沒抱太大的期望, 但很多評論人都說這是導演回勇之作, 更可能是其迄今最佳的作品哩。進場觀看只想着電影中那十首歌都會是些什麽歌, 一心只期待通過歌曲所帶回的那已逝氛圍, 看是否熟悉, 能否引起會心微笑或傷感。然而, 很失望, 看了以後一點感覺都沒有, 不知是給導演騙了, 還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期望過高。沒有細數, 不知電影中是否真的有十首歌穿插其中, 但最明顯或是導演意有所指的有三首: Leaving on a jet plane、海濶天空、外面的世界。

全片唯一的英文歌是Leaving on a jet plane, 歌詞或也對應劇情的發展: 一對大學戀人畢業了, 一心想到美國留學, 男的一直拿不到簽証, 但女的拿到了; 女的明天就要坐飛機去美國, 心裡可能一早已決定不回來了, 今夜卻與他相擁在床, 不願說再見。但這六十年代的美國歌曲, 在八十年代的中國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就是那些熱衷出國的大學生, 他們雖然瘋狂補習英文, 也不見得有幾個會唱; 學英文, 他們會背厚厚的字典, 但如舊時香港的年輕人聽歌學英文, 好像絕無僅有吧?! 這調子輕快詞句傷感的民歌或是導演青蔥歲月所喜愛的歌, 但把它放在八十年代的中國, 卻有點突兀, 難以投入。

好友二人離開正規單位, 辦起英文補習班, 自謔下海了, 但也賺到人生中第一大大叠的鈔票, 好像要慶祝一下, 便到卡拉OK去消遣一下, 他們似既喜且悲地用粵語唱起Beyond名曲[海濶天空], 唱到[背棄了理想, 誰人都可以], 在屏影閃爍的暗黑卡拉OK房內, 他們似唱得淚流滿面。時維1993年, Beyond這首歌在大陸有那麽流行嗎? 不見得。那時候, 劉德華的歌流行程度應大大在Beyond之上, [一起走過的日子]更加街知巷聞。而那時的香港, Beyond的[大地]、[長城]或更多人唱, 八九六四只過了沒幾年, 港人淌血的心仍隱隱作痛, 仍心繫北方的長城和大地。之前, 好友二人也曾淚流滿面, 是相互把長髮剪掉的時候, 據說是象徵告別青春, 告別八十年代, 但也有人說, 導演是在隱喻八九民運, 為那無數在廣場上的青春亡魂流淚。

另一好友英文了得, 祖父、父親都是留學海外有成, 回國建設的海歸先行者, 到他這一代, 也一心要到美國去留學, 但畢業了就不回來了。在美國畢業了, 在大學實驗室做助理, 也算穩定工作, 但不旋踵, 有關工作便給另一中國留學生搶走了, 便只能到餐廳打臨時工, 收入微薄, 工作辛苦, 看不到前途。終於, 他決定回中國了, 踫上舊時二好友, 他們辦英文補習學校, 初有所成, 他說, 好, 我跟你們一起混。補習學校越做越大, 舊時窮小子好像都發財了, 有錢有車有別墅, 沒出國的好像都知足了, 覺得這樣的成績來之不易, 出過國的卻還想把這教育生意做得更大, 要上市, 不僅在中國上市, 還要到美國上市, 好讓別人知道他們是誰, 是來自中國的成功人士, 好為當初在美國鬱鬱不得志的自己爭一口氣。這時, 響起了齊秦的[外面的世界]; 是的,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無奈], 這歌曾在大陸流行一時, 或也切合主角的心情和人生跌宕, 精彩或無奈, 或亦如魚飲水, 冷暖自知。

但想不明白的, 為何戲中似沒有一首是大陸自己的作品呢? 如要引起共鳴, 應該還是要唱自己的歌才對呀?! 中國的八十年代, 那能少了崔健的[一無所有], 而來自農村的大學生, 要靠村裡的親戚朋友借錢才能完成學業, 本來就一無所有的呀。而三十年的分水嶺應是八九六四, [血染的風采]唱出來或太敏感, 也可隱隱約約以音樂襯托畫面, 好讓落髮拌着流水在風中飄浮。而九十年代, 大陸也有一首歌叫[同桌的你], 訴說的是好友畢業了各奔前程, 但可能日後再見時, 都會想起從前同桌的你。發跡後的窮小子, 重遇從美國歸來的舊戀人, 戀人帶着一漂亮的混血小男孩, 他眼中沒有怨恨, 或只有溫馨的回憶, 記起在那斗室中曾經同床的她。

我曾經問個不休, 你何時跟我走? 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但卻是那一無所有的年代, 在在令人不能忘懷; 那時信心滿滿, 想改變世界, 也嚮往外面的海濶天空, 三十年一晃而過, 大家似都想跟往事乾杯, 風雨中抱緊自由, 或者還會問一句: 你是否有點累?